结界已经破裂,不知是他的剑先劈开她,还是蜂拥而来的魔物先将她撕成碎片。
寒冥修……你欺我、骗我、利用我,此番狠心执剑杀我之时,可会有一丝愧疚与痛心?
剑已以极致的速度斩向她。
这个外热内冷的人,远比她想象地更无情。
那么,玉石俱焚!
……殷红模糊了她与她的视线。
她身后的邪灵在寒冥修剑下寂灭;同时,琉璃噬魂剑带着魔体不容抗拒的力量,刺穿了他的身躯!
多诡谲的一幕啊……四周魔物散尽,人亦倒下。
羽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温热、鲜红的液体沿着手肘,滴落在她赤裸的双足上。
那是寒冥修的血。他一个人的血……
剑在最后一刻偏离了方向。见血那瞬,她眼角的红骤然褪去,连带着发色一并恢复了正常。
魔化状态被解除了!
“为什么……”
已然清明的琥珀色瞳仁中,恨意褪散,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与无措。琉樱羽諾双唇微颤,却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何这一剑没有刺向她?为何他没有闪躲,任凭她的剑贯穿胸膛?魔尊拥有承罪之契,理应有力量与引魔道体抗衡!以寒冥修的身手,要避开她这一击不成问题!
以及,魔化状态怎么会……突然消失?
还不曾结束。
就在她下意识扶住他的一瞬,他手掌借势轻抚过她后颈,一抹滚烫而未知的力量,骤然侵入她的灵魂!那力量如此霸道,如此不由分说……羽諾猝不及防,感到自己脑袋要炸开了。
承罪之契!
承罪之契记录了历代魔尊的记忆。然而,与仙月族的“忆往”能力不同,它只能以第一视角,闪回魔尊们一生中最重要的片段。几息内,万千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透过众魔尊的眼,她看遍了不同时代下的魔界。
她在初代魔尊逸尘那儿看到,命运缔造者创世以来,魔界便灵气稀缺、修炼缓慢。缺乏灵域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能发展魔气,弥补灵气不足的缺陷。逸尘不得已与众魔物契约,形成共生关系。这就是承罪之契的由来。
……贫瘠又荒凉的开场。
他立下规矩,魔界强者为王,承罪之契溶于血液,代代相传。自此,历任魔尊都拥有了制约魔物的能力,避免其失控暴动。
她在上上任魔尊那儿看到,魔界的日渐衰落与倾颓。看到了母亲落祈,看到了这位魔尊的爱恨交织与心有不甘,也看到了父亲将其手刃。
前人造的孽,下一辈来还。大战后,新魔尊被迫与冰族、琉樱族为首的十大家族签订协议,被迫跻身于狭小的一隅,不得踏入灵域。魔族在神之天备受歧视,生存愈发艰难……
终于,她看见了寒冥修。
看见他打败上任魔尊接过冠冕,看见故事中偷窃饽饽的孩子,看见一百二十七块碎瓷片堆成的小山,也……看见了她自己。
眼心一体。
心跳是人忠实于自身的最后羁绊。透过寒冥修的眼,她望向自己,她感受到,彼时,他那颗心……
在猛烈地跳动。
假意里的真心是算有遗策,是百密一疏。临时更变的选择,一如悬在半空的剑,成为悬而未决又优雅尽失的道歉。
魔尊的血,借承罪之契镇住了扑向她的魔物,也镇住了她的引魔道体;而后,他……倒下了。
荒寒的土地、偷饽饽的孩子、冷眼离去的领主……所有他漫不经心讲述的“故事”,竟无一字虚言。这人嬉皮笑脸惯了,总察觉不到自己的真实情感,就显得空心。
问他心里话吧,他会用那玩世不恭的腔调,打个哈哈掩饰过去——宁愿被当作俗不可耐的利己主义者,也不想成为大义凛然的悲情英雄。
妘婳从来没懂过他。
洒脱、空心人、不择手段、虚情假意……种种外在的相似性,借欺骗他人的名义,终于达到了自欺欺人的目的。
“不,不……不!”琉樱羽諾跪了下来,声音发抖,“当时为什么不承认……主人公就是你?”
寒冥修低头看了看洇开的血色,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小野猫……你又把故事……当真了。承罪之契浮现的种种……一定是真的吗?为何不是,我用魔族秘术……给自己植入的假记忆呢?”
“你骗我可以,但请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她哽咽。
他眼神涣散,却勾起唇,重复那个冰冷的框架:“下次编故事……别写爱情了。就写一个……唯利是图的混蛋,最后……遭了报应。”
羽諾的眼泪砸在他衣襟上。“不是的,你在救他们……你一直都想……”
“救?干吗非要……用这种伟大的词?”寒冥修呼吸很重,却用她熟悉的不在意的调子,轻笑着将她的悲悯推开,“一笔交易罢了……怎么不说……是更深的算计?怎么不接受……那就是单纯渴求力量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