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迷迭灯,虽能让重伤者起死回生,时间却已不多——待生命体征完全消失,再怎么救,也救不回寒冥修了。
“无论何种理由,他伤害你并使你魔化已成事实!”院长一席话不留余地,“上上任魔尊对祈儿下手,如今,现任魔尊还不肯放过我女儿!他死了也好,省得你整日牵肠挂肚!魔族,不要有任何交集!”
“不要有任何交集?”羽諾好笑地摇着头,“那您怎么从没对我说过,娘亲是首席魔女?”
琉樱玹的表情登时凝固,冻在了脸上:“……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了。他以生命为代价,解除我的魔化状态,并用承罪之契断绝了再度魔化的可能;论感情,‘韩间羽’和‘小野猫’已两清。救他,不是因为我还爱他,只是……故事是真的,被打得鲜血淋漓也要吞咽热饽饽的孩子是真的!”
“魔尊滥杀无辜,烧死你母亲也是真的!”院长拔高声音。
“爹……”羽諾声音却低了下去,“我魔化失智后,错杀上百魔界子民同样是真的。”
“……”
“我要他活着,谋求一次公正的谈判。琉樱羽諾和魔尊寒冥修还不曾两清,琉樱族、冰族带头领导的灵域,与魔界还不曾两清,无论是事实上的敌对,还是观念上的偏见。长此以往,暴力和死亡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魔界和灵域,都是神之天的一部分,大家都是神之天的住民,为何要相互敌视?就因一方的其中一人先做了错事,所以……仇恨也要从一代转移到下一代吗?爹……魔尊杀死了我娘,而您手刃了他,也两清了!”
“諾儿……”琉樱玹声音略颤,“你是在说……原谅?不……”
“我绝不原谅!”羽諾深吸一口气,话语不卑不亢,“拜魔尊所赐,我失去了亲生母亲,我永远保留愤怒的权利。可……逝者已远,继续憎恨下去,只会造就更多丧母的孩子,造就更多偷吃饽饽被殴打的孩子!”
这时,一直不曾说话的离陌开口了:
“院长,小諾言之有理。比起相互仇视,安排一次公正的谈判,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长久之道。七日后,十大家族本就要召开关于血衍堂的会议,正好,两件事放一起讲吧。魔界需要证人,魔尊理应活着。”
一片静默。
院长将目光投向远方。良久,他一声长叹,从手镯中召出了须臾迷迭灯……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琉樱羽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圣樱,见占樱凋零,惜残无数,一时百感交集。
她想,寒冥修的确利用了她。他计数爱与利用的游戏筹码,一箭双雕,封印魔体保子民平安后,强行将魔尊职责加到她身上……他算准她不会无动于衷,算准她会谋求魔界与灵域的谈判。一场和平的谈判,远比失去灵魂的杀戮利器更有价值。
但,有一点他错了。
他的算计困不住她。他以为是算计,她却在选择。明明有无数理由恨他,但她偏不——她看到了他的算计,但她选择不按他的剧本走。
她会重新写就故事的结尾。
并非妥协,也不是被动接受命运。她热爱自由,也忠于自我,她会主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只不过……她的选择恰巧与他的算计不谋而合罢了。
与同情无关。更与爱情无关。
即便他不曾算计她,听完主人公的故事,她依旧会试图促成魔界与灵域的谈判。死,是对那一百二十七条生命的逃避;她要拼尽全力活着,处理好善后工作,但绝不以“魔尊”的身份——那是寒冥修的课题,不是她的。
羽諾推开听雨小筑的窗,提笔。
没再写爱情,却也没写唯利是图的混蛋遭报应。避开天真烂漫的童话,避开俗套的反目成仇、憎恨与决裂,也避开司空见惯的大团圆,她开始搭建结局……
“那片荒寒太重,能说出口的承诺又太轻。
“一次交易,他用真相买走了她的自由;而她,用理解与选择,买断了他独自背负一切的权力。
“他递来名曰‘利用’的酒,杯沿沾着他的血。他自以为是算计,她饮下,却尝出了此生仅有的坦诚。”
琉樱羽諾写完三行,突然搁下笔。她将纸张揉作一团,寂灭诀燃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没必要了。
小野猫和韩间羽都死在了契约那夜,他买不走她的自由,她也买不断他的背负——何况,她和他之间还隔着上百条生命。这种结局,写出来毫无意义。
故事只是故事,跟羽諾、寒冥修无关。
这时,小筑的门被轻轻叩响,琉樱玹走入。“諾儿……你,难道真的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成为下一任魔尊?”
“我不会成为魔尊。”羽諾摇头,干脆利落地说,“那是寒冥修该操心的事。承罪之契在我身上,我并不打算交还他——我需要用初代魔尊之血,永久杜绝引魔道体的悲剧。当务之急,还是安置好魔界难民吧。”
听此,琉樱玹如释重负。
“我与离陌,会保守承罪之契的秘密。”他握住女儿的手,“这次,爹……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