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秋天来得迅疾而凛冽,转眼间,湖畔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湖面边缘开始凝结薄薄的冰凌。
大部分科考队员开始陆续整理行装,准备撤离,返回各自的城市或研究所进行冬季的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
然而,陈寰负责的一项关于“纳木错湖冰形成初期湖-气相互作用热量交换”的连续监测项目,正进入最关键的冬季数据采集窗口期。这套昂贵的自动化监测系统的核心数据采集器突然发生故障,无法自动存储和传输数据。
必须有人工现场干预,手动下载数据并尝试修复或更换模块,否则将丢失整个冬季初期最宝贵的连续数据集。
陈寰向上级提交了留守申请。
鉴于他的腿伤未愈且冬季纳木错环境极端恶劣,上级最初坚决反对。
但陈寰态度异常坚决,并提交了一份极其周密的留守计划和应急预案,保证留守时间严格控制在2-3周内,与山下驻军部队建立每日早晚两次的卫星电话例行通讯报备制度,且储备充足的燃料、食物和药品,一旦天气骤变或发生紧急情况,可立即启动应急预案,请求驻军支援撤离。
林霁得知后,也立刻提交了陪同留守的申请:“作为驻站医生,我当然要保障唯一留守科研人员的医疗安全,而且我也可以协助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后勤工作。”
最终,上级经过慎重评估,特批了他们两人的留守请求,但严令必须按时完成任务并安全撤离。
学生们撤离时,既担心又不舍。
张晨、赵若华他们把自己的不少零食、罐头和速食食品都塞了过来,反复叮嘱:“陈老师,林医生,你们一定要小心啊!每天记得报平安!等你们下山!”
偌大的研究站很快变得空荡而安静,平日里热闹的走廊、食堂和实验室,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
平常休站期,常规的维护工作一般由站里的藏族同胞每隔几天过来查看一下,保证大部分自动化观测设备正常运行,记录高原冬季的寂静变迁。
陈寰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数据抢救工作,这部分工作比较专业,林霁偶尔做一些协助工作,大部分时间挺闲的。
他主要任务就是保障陈寰的安全和健康,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
研究站的储备粮以耐储存的糌粑、压缩饼干、罐头和速食面为主,吃了两天冷冰冰的干粮后,林霁决定自己动手做点热乎的食物。
研究站的厨房设备齐全,林霁翻翻找找,拎出来高压锅,甚至还看到传统的藏式火塘,上面坐着巨大的铜壶,可以烧牛粪或柴火。
他之前好奇观察过梅朵阿姨做饭,但自己动手还是头一遭,心里有点没底,生怕把厨房点了。
于是在陈寰工作的时候,林霁偷摸找了个地儿,拿着一包面条,几个鸡蛋和一点脱水蔬菜干,打算试着煮锅热汤面。
他研究了一下高压锅的使用方法,小心翼翼地加水、下面,拧紧锅盖,守在旁边听着锅里渐渐传来的“嗤嗤”声,神情紧张得像是在拆弹。
正全神贯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林霁,你在干嘛?”
林霁吓了一跳,差点碰倒锅盖,一回头,看到陈寰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有些好奇。
他大概是刚从寒冷的室外进来,鼻尖和耳朵都冻得微红。
目光扫过灶台上的高压锅和散落的食材:“没想到我在外面修理仪器,林医生也在里边儿捣鼓你的设备?”
林霁听着,反应过来陈寰这话里带着少见的玩笑意味,顿时觉得稀罕极了,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直看得陈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咳咳,”陈寰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需要帮忙吗?高原煮面,火候和时间要掌握好,不然容易夹生。”
林霁立刻顺杆爬:“需要需要!陈老师快来指导一下,我怕煮成一锅糊糊。”
陈寰拄着拐走过去,看了看气压阀,又听了听声音:“再等两分钟,然后关火,让它自然泄压,不能马上打开,不然面会涨烂。”
两人一个口头指挥,一个小心翼翼操作,倒是配合默契。
房间里弥漫开水蒸气和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面终于煮好了,虽然有点软烂,蛋花也有点散,但热腾腾的汤水看起来十分诱人。
林霁盛了两大碗,撒上一点带来的葱花和盐,兴奋地像献宝一样端到陈寰面前:“快尝尝!高原第一锅林氏秘制热汤面!”
陈寰接过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眉眼。他低头看着碗里算不上精致却充满心意面条,又抬头看向林霁。
暖黄的灯光下,林霁额角沾了一点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成就感,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陈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过林霁的额角,擦掉了那点灰尘。
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惯常的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林霁整个人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后又骤然松开,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血液一下子冲上脸颊。
他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寰,看着对方镜片后那双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闪过一丝怔忡和温柔的眼睛,唇角那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中只剩下面条热气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透过朦胧的热气,陈寰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露出底下罕见的柔软底色。
“沾到灰了。”陈寰收回手,低声解释了一句,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林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也低下头大口吃起面来,味道似乎都尝不分明了,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那碗热汤熨过一般,暖得发烫。
“好吃吗?”
“嗯……”陈寰咬着鸡蛋,对他笑了笑,“林氏秘制,我很喜欢。”
纳木错的冬季,严寒是主宰。
研究站依靠柴油发电机供电,并通过一套锅炉系统,将热量输送到各主要建筑的单片铸铁暖气片中。
平日里人来人往尚可,一旦进入休站期,为了节省宝贵的燃料,大部分区域的供暖都会逐渐关闭,只维持实验室、通讯室、以及少数几个必要生活区域的最低限度供暖,防止管道冻裂。
林霁和陈寰所住的宿舍区,原本供暖就已减半,走廊里冷飕飕的。他看着陈寰依旧行动不算便利,又想到高原夜晚的低温对骨骼愈合不利。
“陈老师,你看现在站里就我们俩人,空房间那么多,供暖还分散,挺浪费燃料的。要不……你搬来我这边住吧?”
陈寰正在整理数据,闻言,手里的文件差点打翻在地。
林霁顺手把帮他把几张纸捡起来:“我那是单间,小一点,但暖气片还挺给力,挤挤更暖和,也能省点能源。怎么样怎么样?”
“这……”
“反正之前在我家过年,不也睡一张床嘛~挤一挤没关系的!”
陈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看向林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