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似溪流解冻，缓慢却一步一个脚印。

林霁掐着手指头算日子，日历一页页翻过，心中隐秘的期盼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被暖意催着，迫不及待想要破土，迎向高原的太阳。

机票订在了正月十六，元宵节的后一天。

林父林母虽然不舍，但也理解儿子工作的特殊性，早早开始张罗着给他打包行李。

塞进去各种家里做的腊味、点心，恨不得把整个漓江的春天都给他装进行李箱。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

“行了行了，妈，爸，我知道了，到了就打电话，按时吃饭，注意安全，跟同事好好相处……”林霁一边应着，一边目光在值机柜台和父母之间游移，手心微微出汗。

林母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林父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儿子。

林霁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林父林母停下话头，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就是……我以后，你们不用再给我张罗相亲，或者担心我找对象的事儿了。”林霁语速有点快，但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母眼睛一亮，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呀？哎哟，你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快跟妈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了？是不是你们单位的医生？还是你在拉萨认识的？”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喜悦的同时也有些淡淡疑惑，怎么这时候才说这事儿。

林霁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一点，但足够清晰：“不是姑娘。”

“啊？”林母没反应过来，“不是姑娘？年龄大点也没关系，人好就行……”

“都不是。我喜欢的人，是一位男性。”

机场广播正好在提醒某趟航班登机，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林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响。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鼓作气：“他人特别好，特别厉害，我很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当然了还正在努力！！”

他边说边往后挪，已经退到了安检队伍的边缘。

“那个……飞机快来不及了！我该进去了！爸妈你们别急，慢慢想，我……我先走了啊！到了给你们报平安！”

林父林母看着儿子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互相对视，张了张嘴，然后才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林霁回到纳木错研究站时，湖畔的冰层边缘已化开一圈幽蓝的活水，在阳光下粼粼闪烁。

远山的雪线明显后退，裸露出深褐色的岩脊和零星顽强冒头的草芽。

站里比他先回来的人不少，张晨、赵若华他们早已就位，正忙着检修仪器、整理库房，为新一年的观测做准备。

见到林霁，自然是一阵热闹的欢迎和年货分享。大家嘻嘻哈哈，互相说着过年的趣事，研究站里又重新充满了人气。

陈寰还没回。

巴桑所长说，陈寰去参加一个在欧洲举行的冰川学国际研讨会了，交流他们去年联合科考的一些初步分析，顺便敲定今年几个合作项目的细节。

“原定是还要几天，跟那边的一个实验室做点短平快的样品分析。”

林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本随着归程一路高涨，此时像被轻轻戳了一下的气球，微微瘪下去一点。

但随即又更扎实地鼓胀起来。

春天才刚刚开始，他们有的是时间。

林霁开始投入新一个季度的工作。

整理医疗记录，补充药品，检查氧气设备，跟着梅朵阿姨清点储备粮，偶尔也跟着那些学生们去当劳力，搬运调试一些户外仪器。

忙忙碌碌，身心都被具体的事务填满。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

林霁跟着几个学生在站区外围的观测点，看他们如何规范测量地表温度、冻土活动层厚度这些基础数据。

高原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虽然不暖和，但光线极好，能见度极高，连绵的雪山和纳木错湛蓝的湖面构成一幅静止又磅礴的画卷。

林霁弯腰认真看，长发在脑后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拂过脸颊。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是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正沿着湖畔公路驶向研究站。

这个时间点，不是物资车，也不像临时访客。

学生们都抬起头张望。林霁也直起身，手搭在额前遮住阳光，眯眼望去。

车子在站区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利落地跳下车，转身从后座拎出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旅行包和电脑包。

他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深灰色冲锋衣，身形挺拔，站在车边微微仰头，似乎在打量这片离别不久的土地。高原的风立刻卷起他额前黑色的短发，也扑打着他沾染了旅途尘色的衣襟。

是陈寰。

林霁的心脏像是被那阵风猛地撞了一下，骤然停跳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咚咚擂动起来，声音大得他几乎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陈寰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

他转过头。

那一瞬间，雪山沉默，冰湖寂静。

唯有高原永恒的风，穿过五彩经幡，茫茫荒原草甸，发出悠长不绝的呜咽。

像是预感，又像是亘古以来就在此徘徊的守望。

不算近的距离，林霁看不清陈寰脸上的细微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就那样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是陈老师！”

“陈老师回来了！”

学生们已经雀跃地低呼起来，带着欣喜。

林霁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却干净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也压不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悸动。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不易察觉的迟滞，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人。

陈寰看着他走近，旅行包放在脚边，电脑包单肩挂着，风尘仆仆，却站得如松如岳。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

林霁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疲惫，眼下似乎有一圈没休息好的青黑，但也看清了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双正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高原的天光云影，也清清楚楚地映着他自己的模样。

局促吗？紧张吗？

或许。有一点。

林霁发现自己一时竟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