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接过他的包,还是拍拍他的肩膀说声“回来了”?
除夕夜电话里未尽的言语、离家前对父母仓促的坦白,还有这几个日夜悄然滋长的思念,全都堵在胸口,滚烫而喧嚣。
但更多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汹涌澎湃的欣喜。
像纳木错解冻的春水,漫过心堤,冲刷着一切忐忑。
他张了张嘴,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却掩不住那丝细微的颤抖和雀跃:“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回来吗?”
陈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高原的风仍在吹拂,卷起细小的沙粒,掠过两人的衣角和发梢,远处有学生隐约的说笑声传来。
“嗯。会议提前结束了。”陈寰说话总带着一种认真的语调,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描摹过林霁的眉眼,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
“想见你,所以就回来了。”
陈寰回到宿舍,打开行李,开始归置物品,动作不疾不徐。
林霁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衣物摩擦和物品轻放发出细微声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会议还顺利吗?”林霁问,目光跟着陈寰移动。
“嗯。数据反馈不错,后续合作也基本谈妥了。”
“那边天气怎么样?听说还挺冷的。”
“比这里湿润,阴冷。还是高原的干爽舒服些。”
林霁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有些剥落的漆皮。
他看着陈寰低头整理衣物的侧影,看着他微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眉眼,心里那股冲动又涌了上来,像纳木错湖底不甘寂寞地向上冒泡的温泉水。
终于,陈寰拉上了行李包的拉链,直起身,看向林霁:“好了。”
林霁扒着门框:“那个,去我那儿坐坐?我带了点特产,你上次去我家,我看你好像还挺喜欢……”
陈寰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向林霁,林霁的眼神亮晶晶的。
“……好。”
其实也就在隔壁,没几步路。
桌上摊着几本看到一半的医学杂志和闲书,窗台上摆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枯草枝,旁边还有那盆石头花。
林霁手脚麻利地翻箱倒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他带来的不少吃食他都给了食堂,让阿姨加餐。
现当下就开了些点心匣子,油纸包着,散发着甜香,又转身去拿暖水瓶倒水。
“给,尝尝看,是不是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个味道?”
“谢谢阿姨。也谢谢你。”陈寰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然后点头,“很好吃。”
林霁见状笑了,拉过一把椅子,在陈寰对面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那就好……陈寰。”
陈寰放下咬了一口的糕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但林霁能看到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我……”林霁对上他的目光,心脏跳得厉害,“我之前在电话里说,等见面有话要亲口对你说。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陈寰,我喜欢你。”
他看到陈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波澜骤起,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只是那浓密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过年那个电话,那句未尽的话语,陈寰并非毫无预感。
只是他习惯了不去奢望,甚至有些畏惧去确认。
但这段时间,他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或是在返回的旅途上,也曾反复想过,如果林霁真的……他该怎么办?
而每一次思绪的终点,他都发现,内心深处那个答案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无法拒绝。
他想要这份温暖,想要这个人,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自己可能并非良配。
如今果然听到那个答案,心石落地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茫茫钝痛。
像是饥饿已久的行者偶得饱餐一顿,反而胃疼不已。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仿佛被巨大暖流冲击后难以承受的酸胀。
久困黑暗的人骤然见到强光,被刺痛,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渴望。
“从……从最开始,可能是第一次遇见,到后来,日常的相处,还有上次冰缝里,在拉萨……再到过年那个电话,我越来越确定,我对你的感觉,早就不是普通的同事,或者朋友了。”
“我喜欢你,陈寰。不是那种觉得你厉害、佩服你的喜欢,是、是想和你更亲近,想时刻陪在你身边,想成为你身边那个最特别、最重要的人……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我可能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有时候太冲动,想得也不够周全……但我真的想了很久,这不是一时冲动。你……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我不太会谈恋爱,我可以学……”
林霁说着说着,看到了陈寰抬起头来、微红的眼。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林霁……”他似乎在斟酌词语,“我的性格,可能并不好,不太会说话,无趣,有时候会很固执,可能没有很多……能吸引人的东西。”他陈述着,像在做一个冷静的自我分析报告,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的不平静,“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不是的!”林霁几乎是立刻反驳,他急切地向前倾身,抓住陈寰的手,那手冰凉,他用力握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我不觉得!陈寰,你很好!真的!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你的冷静,你的专注,你对待科学的认真,你思考时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样子,甚至……甚至你偶尔的固执和沉默,我都觉得……很吸引人。”
陈寰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坚定。
那喜欢太温暖,如此盛大,让他心口泛起一阵密集近乎疼痛的酸涩,眼眶热得厉害,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林霁柔柔地笑开:“而且你也要相信我,我的审美还是很在线的!”
陈寰低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但是……林霁,如果是你的话,我也想尝试一下。”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林霁:“如果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好,或者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去改。”
这不是什么海誓山盟,甚至算不上多么动听的情话,但从陈寰口中说出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几乎是他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为了眼前这个人,他愿意走出那个封闭已久的世界,去尝试一种他曾经认为与自己无缘的可能。
林霁用力点头,握紧对方的手:“好!我们说好了!一起学,慢慢来!”
陈寰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林霁:“那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男朋友!”
陈寰翻转手掌,轻轻回握住了林霁的手:“多多指教……男朋友。”
两人的手都有些凉,但紧握之处,温度却迅速攀升,仿佛能融化纳木错千年的寒冰。
纳木错的风依旧在吹,掠过湖面,拂过雪山,带着冰雪初融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了春天真正降临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