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环扣一环,很难不怀疑有人暗中推波,刻意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
当务之急,须得尽快抽身,万不能教人牵着鼻子走。
他敛定气息,恢复一派淡远从容:“此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这位夫人仅凭我面色不佳,便妄断孕相,平白将我推入非议漩涡,实在可笑。”
“世间症候繁杂,这反胃郁结之态,又岂是身孕独有?何况我与三殿下并无夫妻情实……”
若再质疑,旁人唯恐要误会他暗通私情了。
当着诸贵眷的面,哪敢啊?
原本信誓旦旦的人霎时哑口无言,扯出一抹干涩违和的笑,讪讪垂首。
而最令人费解的,当属皇后的顺水推舟:“是本宫思虑不周,忘了还有这层缘由。”
她眸中豁然一亮,带着揣透内情的了然,善解人意道:“婉儿无需害怕,你同三殿下婚书已颁,良缘自有天定。”
“哪怕情难自抑,偶有逾矩,亦是世情常理,何必刻意遮掩?更毋惧旁人闲言,本宫给你做主。”
三两语间,上官钰的话被曲解得面目全非,成了畏于非议的忸怩。
那凭空无根的蜚语,也顺此成真。
是有病吗?
就那么稀罕他怀孕?
上官钰眉心紧蹙,随即气笑了,愈发笃定对方是想阴自己一波大的。
还欲否认,结果又被对方抢在前头,面呈霁色,不给半分余地:
“所以今日不论是否喜事临门,也该以你身体为重,传太医前来诊视一番,本宫才真正安心啊。”
等等……诊视?
耳际落言,上官钰没由得一怔,如遭冰水淋头,脊背瞬间沁起一层薄汗。
男女脉象殊异,宫中太医又多与后宫妃嫔相交甚密,这群人连蒙蔽圣上的事都做得出来,保不齐会在此刻当众点破他的身份。
届时非但自身难保,连颜映柳也要遭受牵连。
呵,真不枉她迂回周旋,排布得周密无缝,直叫他无从托辞……除非,无理取闹?
对,无理取闹!
“劳烦娘娘挂心,婉儿身体境况,我心中有数。”
“既道无碍,便无大碍,若真存有隐患,回府后我自会延请名医调治,事后再来禀报,何苦在此虚耗五弟辰光?”
颜映柳眸中清寒浸覆,往日慵姿散尽,只剩凛凛迫人之势,语态是前所未有之刻薄:
“再者,我认为此事症结,理当追究膳食疏漏才对。”
“娘娘放着满座宾朋的吃食安危于不顾,反倒执着于婉儿?不明孰轻孰重,何其怪也……”
话音稍顿,冷睨一瞥:“难不成,你早在他膳食中暗投了堕物?执意传唤太医,是为求证药性是否得逞?”
同时,指尖落于案面,轻缓叩了两三下。
声犹未落,一旁玳瑁突然动势,反手揪过身后傻怔失魂的小太监,扣着后颈径直按至上官钰案前。
对准那碗菜肴,简单一个字:“吃。”
小太监吓得魂都没了,双膝一软欲跪地求饶,却被他蛮力攥住动弹不得,声音抖若筛糠,泣泪哀求:“奴才不敢啊殿下!”
“奴才错了,奴才知错,殿下饶了奴才罢!”
后者不为所动。
玳瑁立时心领神会,执起小勺舀了半匙,捏着小太监下颌,强行灌入。
小太监无从挣脱,只得仓促吞咽,岂料下一刻面色剧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痛不欲生。
他再忍不住,伏地狂呕起来,混着凄厉的求饶声,破碎不堪:”殿下……呕……殿下饶命!饶命啊,呕!咳咳……”
颜映柳见状低笑出声,长睫半垂,被那股子玩味的讥诮衬得愈发俊美逼人,好似真心实意地赞叹:“还是娘娘手段高明,调|教的太监都能身怀胎相。”
“放肆!”
皇后猛地一掌拍案,双眸含煞:“此等狂悖言论,你自身能堪入耳?”
颜映柳面不改色:“娘娘若愿再听,我大可一字不差,多复述几遍。”
“你……!”
往常城府极深的人,如今行事反倒直白莽撞,任凭把柄外露也全无顾忌。
皇后略一思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想借自身为筹码转嫁矛头,好替上官钰开脱。
哈哈,真是小瞧了他这份狠心。
她胸口起伏未平,唇角却牵出一抹端持的笑,仿佛方才嗔怒的另有其人:“三殿下,与其你我之间争论不休,不妨……交由陛下与诸位妃嫔一同裁定?”
提及这两方人物,上官钰心里一阵咯噔。
犹记数月前,自己与颜映柳同入永康宫那日,苏荷宴便对玳瑁所言深信不疑。
之所以持沉默态度,怕是误以为东窗事发,待会儿吵起架来底气匮乏。
直至亲眼瞧见儿子狂态毕露,疯了似的公然顶撞皇后,她人都吓懵了。
这是……过了今日,不过明日了么?
苏荷宴短暂失神,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处处流露出刻意遮掩的局促。
眼下无心旁顾,只想先替儿子狡辩。
唇瓣几度嗫嚅,轻声道:“皇上……”
“你闭嘴。”
“啊!是……”
上官钰瞳孔一缩,思绪尚未转动,身体已本能作出反应,抬眼侧目望去。
恰在瞬息之间,鸿武帝的视线亦倾落而来。
两道目光于半空猝然相撞。
对方平和表象之下,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紧锁着他,一字一顿:“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