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深,母亲的话语奇异地平静下来,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留下细密而沉重的嘱托。她告诉我卧室左边柜子衣服底下藏着的积蓄,两张卡,密码分别是父亲和我的生日。一张给我“以后突发事件”,一张给“自己心爱的人买东西”。她说她尝了父亲做的饭,“有点妈妈的味道”,叮嘱我少吃外卖,“你胃口不好哦”。她说她给我织了许多条毛裤,“越来越肥的,因为都说儿子结婚后会变胖,你胖点好看。” 她絮絮叮嘱着关灯别看手机,按时睡觉,甚至操心洗衣机洗不干净,念叨着“你的衣服妈一直用手洗,怕给你洗坏了”。字里行间,全是她放不下的手,暖不了的心,诉不尽的牵挂。
最后,她说:“儿子,妈累了。” 时间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二分。结尾是:“慢点开车。”
我点燃一支白色的蜡烛,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像母亲最后游丝般的气息。烛火无声燃烧着,蜡泪缓缓流下,如同我脸上冰冷蜿蜒的泪水。烛光摇曳里,我仿佛看见母亲正倚在病床上,手指艰难地、一下一下触碰着手机键盘,屏幕的光映着她瘦削的脸庞。那些未曾抵达我的歌声和呼唤,那些絮絮的叮咛与不舍,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河流,汹涌地冲垮了我所有的堤防。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里留下的所有孤独挣扎、所有无声的牵挂,终于穿透了冰冷的屏幕,重重地撞进我的怀里。
我久久凝视着那最后四个字,它们像母亲温热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又像她微弱的叹息,最终消散在空气里。蜡烛的光晕在眼前轻轻晃动,仿佛母亲最后的目光,温柔地、不舍地落在我身上。那烛泪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如同我心头永远无法止息的、滚烫的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