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甜最美丽
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手机成了她唯一能攥紧的倾诉之地,那些未发出的言语,便这样被时间遗忘在了小小的屏幕里。
我翻着母亲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心口像被掏空了一般,又沉甸甸地塞满了冰凉的铅块。她最后的日子,是独自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熬过去的,一句一句,在无人的寂静里与自己对话。指尖划过一行字:“儿子,妈真想回到以前,抱着你睡觉,给你唱儿歌,你还都记得吗?” 我喉咙猛地哽住,眼前模糊一片。她甚至记得我离家那日,她佯装睡着,为的是藏起眼泪不让我担心——而我那轻轻的一吻,竟让她两天舍不得洗去。
往下滑动,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母亲忽然唱起了歌。一首《小兔子乖乖》,“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我就不开。” 那声音透过冰冷的文字,竟带着某种回响,仿佛从久远的童年角落悠悠传来。两日后,她又唱起了《小燕子》,歌声被剧烈的咳嗽撕扯得断断续续:“咳,可咳咳……我问燕子尼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甜最美丽。” 她唱错了字,把“春天”唱成了“春甜”——这破碎的“甜”字像一枚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我心脏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尖锐的疼痛弥漫开来。母亲啊,即便在窒息的边缘,您心中流淌的,仍是给孩子的蜜糖。
那一天,十二月二十七日,黄昏的光线大概正在母亲病室窗棂上黯淡下去。屏幕上的字句陡然变得急促而沉重,如同她骤然艰难的呼吸。“儿子,开回来啊,啊,黑咳,快点吧,妈啊,妈啊,不太好,啊,妈爱你,爱你,我的儿。救救……” 紧跟着的,“妈情况不太好,喘气很困难,我觉得要窒息了……你快点回来吧,我的孩子。”
我知道,彼时的我正被庸常俗务困在千里之外,全然不知母亲正在窒息般的黑暗里,徒劳地向着我的方向伸出手,指尖所触,却只有一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