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四张站票
十四岁那年,一场猝不及防的恶病如镰刀般割倒了母亲。从此家中只剩父亲与我,被骤然拉长而沉默的时光填充。父亲原本就寡言,那之后更是像哑了,脸上不见哀色,只是更加发狠地耕种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也未必归,仿佛用身体榨取力气便能填满所有空洞。我恨他心肠冷硬如铁,为何连发妻离世都不曾落下一滴泪?面对我的怨怼,他更是置若罔闻,仅如同履行义务般按时递给我生活费。我心底的怨怼便随着年岁与身高一同滋长,最终化为高考志愿表上那个远在天边的城市。
大学伊始,我如同放飞的鸟,终于挣脱了那无声的樊笼。没有手机的父亲,果然彻底消失在我喧嚣的新世界里。思念也曾如细针扎心,可高昂的车票钱每每像冰水浇下,让我在宿舍门口徘徊又缩回脚步。
大三那年,村长的电话终于撕裂了这摇摇欲坠的平静:“妮儿…你爹…走了。”电话里的声音低沉滞涩,“在……你娘坟前……喝了药……”电话里余音嗡嗡作响,世界却静得可怕。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攥着话筒,那根细细的线仿佛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仿佛勒得我透不过气来。眼前只有父亲躺在荒草萋萋的坟前那无声的画面,如同默片般一帧帧闪回,无声而尖锐。我茫然起身,跌跌撞撞冲出校门,跳上最快一班归乡的列车。
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荒草几乎没膝,恣意张扬着荒芜,曾经被父亲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角落,如今蛛网暗结,砖缝里倔强地钻出不知名的野草。此情此景,长久以来堵在胸口的硬块终于土崩瓦解,我倚着门框,失声痛哭。
翻检遗物时,在父亲床下那只落满厚尘的旧木箱底,我摸到了一沓硬硬的纸片。掏出来,是厚厚一叠卷了边、印着深深污渍的火车票。一张张翻过去,从这座小站到那座遥远的城市,十九个小时的站票,往返整整二十四张。十二次往返,二十四张票根,像沉默的碑,无声地记录着一个目不识丁、连普通话都说不利落的庄稼汉,如何在三年间,十二次跋涉十九个小时的站立路途,笨拙地穿行于陌生的城市森林,只为在陌生校园的某个角落,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他恨铁不成钢的女儿。
我一张张抚过那些被汗水与尘垢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票面,指尖下的纸张粗粝而脆弱,仿佛父亲沉默的皮肤。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人潮汹涌的硬座车厢里熬过那一个个日夜?如何带着满身泥土气在迷宫般的都市里寻找方向?又如何对着天书般的站牌和指示牌,最终摸索到我那所大学的围墙之外?他一定像一只闯入陌生森林的迷途老鹿,惶恐而固执地前行。他该是揣着怎样一颗悬着的心,怎样笨拙地记下那复杂的路线?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风景,于他而言,究竟是惶恐还是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