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哭得精疲力竭,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房门被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是太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来。楼下所有人都围着刚哭完的弟弟,谁会注意到角落里的我?更何况太婆那年已经快一百岁了,身体虚弱,腿脚不便,平日里很少上二楼,连走路都需要人小心搀扶。她怎么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黑上来了?这个疑问像闪电一样划过我混沌的脑海,但还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出声阻止——
太婆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着走进来。她的视力很不好,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那滩被我倒在床边的、粘腻冰冷的汤水,成了致命的陷阱。她一脚踩了上去,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惶的“啊呀!” 瘦小佝偻的身躯像一片枯叶般向后倒去。我惊恐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她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重重地磕在门框下方那个突出的、坚硬的黄铜门把手上!发出沉闷又令人心悸的“咚”的一声!紧接着,她整个人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再无声息。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失色。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楼下的喧哗瞬间被惊动,脚步声、惊呼声像潮水般涌上来。灯被打开,刺眼的光线下,太婆一动不动地躺在污浊的水渍和冰冷的地板之间,后脑勺磕碰门把手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暗红……弟弟惊恐的尖叫划破死寂:“太婆!是姐姐!是姐姐弄的!” 混乱中,我听到他带着哭腔的指控,清晰又恶毒:“都怪她!她是杀人犯!”
“杀人犯”……这三个字,连同太婆无声倒下的身影、那滩冰冷的汤渍、门把手上可能残留的暗色痕迹,还有弟弟那尖利刻毒的指控,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日夜流脓淌血的伤口。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没有踏进那个家门一步。我背负着那座名为“罪孽”的大山,在异乡的每一个夜晚辗转反侧。弟弟那句“杀人犯”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我的神经。我无法面对父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无法面对弟弟充满恨意的目光,更无法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曾经有过太婆慈祥身影的老屋。那扇门,那滩汤水,那个冰冷的门把手,那声沉闷的撞击……它们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我逃了,不是因为不悔恨,恰恰是因为悔恨太深、太痛。我不敢回去,不敢触碰那鲜血淋漓的过往。我怕看到他们眼中的责备,更怕证实自己内心深处那最深的恐惧——是我,是我那半碗带着泪水和鼻涕的、倒出的汤水,是我关在房间里无声的怨恨,间接地……害死了最无辜、最不该被卷入的太婆。
那个房间没有锁,太婆进来了。为什么?这个无解的疑问,和沉重的负罪感一起,成了我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