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有啥子要紧?
——能疼人不就得了?
她透过窗户玻璃望许微澜。
这姑娘羸弱纤细,力气小吃得少,皮肤白得陈红梅一开始以为许微澜每天要泡牛奶浴。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陈红梅屡次失望许微澜不是男生。
她真心想和许微澜成为家人,如果是男生,至少可以成为女婿。
陈幼妹现在能认识这么多字,听说也是因为许微澜时不时在教,且是免费的,认真地,逐字逐句从拼音到词义到写地教。
她真心对待着陈幼妹对待陈家,甚至还有不算熟悉的王家。
男人女人有啥子要紧?
能疼人不就得了?
方素素的话跟魔咒般,一直围绕她转。
女人跟女人……?
陈红梅不敢想下去。
可——方素素又似乎没讲错。
嫁人嫁人,其实不就为了找个知心伴侣共度余生,不至于晚年寂寞。
转念再想,反正大妹怀了身子,她陈红梅有四个娃,陈幼妹……不是非得生孩子。
不对,那是女人和女人!
女人和女人!
是同性啊……
陈红梅脸上的皱纹拧成团,正纠结着,抬眼见小女儿在后院张牙舞爪,满世界追杀公鸡,还把鸡饲料踹得四分五裂。
东西瞬间倒洒满地,许微澜从容地离开木柴旁,弯着腰一点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再一个个耐心安装回去,重新放进饲料。
做完所有一切,她只不过是冲陈幼妹温吞地笑笑,转头回到原位继续掰木头。
不紧不慢,情绪稳定,由始至终一句斥责不耐都没有,反而还帮陈幼妹捋好散乱的发。
陈红梅头痛欲裂加胸口震动。
真不敢细想,亦无法接受——骨子里的传统在作祟在叫嚣。
偏陈幼妹根本被勾走魂,不闹腾了,安静地捧着脸蹲在许微澜脚边上,双眼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夸赞,以及显而易见的……爱慕。
要死啊。
要死啊——!!!
陈红梅非常想冲上前去阻止,可她们一个只不过坐着劈柴,另一个蹲着看对方劈柴,再没别的越界举措,有什么理由阻止?
王翠蝉顺着注视过去,张了张唇,终究选择闭上嘴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东西。
在南城那段日子,许微澜与陈幼妹一开始分房,到后面搬一块儿,原先以为女孩子家晚上不想单独睡觉而已。
谁知某日夜晚,她口渴了在房间里找两圈没找着水,想起许微澜的朋友白天说买了一箱,让她们随便拿。
王翠蝉就干脆下床去客厅,喝完水还在沙发上坐了会。
凌晨两点半,许微澜和陈幼妹的房间里,窸窸窣窣传来声音。
王翠蝉做为过来人咋可能听不出来?
只是年轻女孩们的黏糊着实过于暧昧,即便她生育过也难免听得面红耳赤。
长辈听小辈墙角像什么话!
王翠蝉尴尬得不行,赶紧手忙脚乱地拿起水瓶子飞快起身,打算回房间。
到将近房门前,身后的门开了。
许微澜和陈幼妹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由于里间的灯光太暗,两人没有发觉她。
浴室门开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中,许微澜用含糊轻柔的声音说:“上次的姿势,想要来一次吗。”
没过多儿,那尚未来得及设防的暖光内,有陈幼妹一句藏着细微羞涩的“嗯”,和接下来旖旎到无法再继续听下去的声响。
王翠蝉心跳如雷地开门藏进房间,背靠着木板大口呼吸。
女人……和女人……?
一辈子没接触过新事物的王翠蝉在南城接触了高楼大厦,接触了先进的医疗和有钱没钱的现实,现在,她被迫接触同性之间的爱。
爱是什么?
王翠蝉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懂,她爱她的孩子,爱她早逝的丈夫,所以才一直没改嫁。
虽然,对于情人之间的爱早已变得模糊了,却不代表消散和不知。
许微澜,与陈幼妹吗?
王翠蝉挺喜欢许微澜的,更是不止一次听陈红梅惋惜对方是个女娃。
是啊,要是个男娃……
男娃咋了?!
王翠蝉猛地从回忆中抽离,不自觉想到方素素说的话:管她男人女人,结婚到最后都是过日子,跟谁不是过?为什么不找个最好的?
凭啥否认所有感情?男人的爱是爱,女人的难道就不是了吗!
更何况男人更不真心,至少她见过村里头无数抛妻弃子的丈夫,这还算好的。
村尾姓石那家媳妇每天被打得鼻青脸肿,最严重的一次腿都给打骨折了。
凭心而论,许微澜差在哪?样貌才学气质,甚至拿来跟别人对比还挺侮辱她。
如果都要过日子。
既然都是过日子。
选择好的,比男不男重要,不是吗?
王翠蝉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接受了同□□恋,或许因为,许微澜太好了。
好到大于性别,大于传统,大于什么所谓的人类自然守恒定律。
她的孩子如果有这样的人疼爱,何至于愁那些掺杂算计的柴米油盐?
可暂时,王翠蝉只能保持缄默。
陈红梅看起来不大能接受,许微澜以后……应该会回南城,选择权在陈幼妹。
陈幼妹的坚定选择才是重点。
王翠蝉松开因紧张而蜷缩的五指,她觉得她还挺时髦,接受能力强,特别经历重病又幸运得到治疗痊愈后,除却生死,别的任何都是小事情。
生一场病能看透太多东西,情与爱,爱与欲.望,在生命前皆一文不值。
所以,越到尽头越能明白珍惜二字。
哈!她的思想是不是有点太与时俱进?
年过半百,也曾跪在灵堂前哭着怪罪丈夫命短,没有人比王翠蝉更明白活的意义。
这些事情跟陈红梅说没用,跟陈幼妹说又怕这小姑娘半知不解,陈幼妹有选择权,但不是单向选择。
王翠蝉知道跟谁说。
跟那个比男人厉害百倍千倍,样貌才学气质出众的外乡人说。
以许微澜的智商,肯定能懂她意思。
王翠蝉想让对方明白,她支持,所以她们要努力些,别抱憾终身。
千万别太遗憾,要把该说的话早早说出口,不要像她一样,只能在墓碑前哭诉。
她觉得自个儿的与时俱进源于丈夫的早逝和鬼门关走过一遭。
只有永远失去和最难得到才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