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妹去了三天,到第三日习俗要回门,夫妻俩早早就开了车来娘家。
现在都是娘家了。
女人挺着大肚子免去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习俗,只乐呵呵地看李书民帮她跑上跑下。
陈月如哄睡了小囡,无所事事地跟陈大妹:“他待你好不?家里人好说话的吧?有没有隐瞒啥子?不是装的?”
“不是咧婶,俺去了才晓得,娘还买了车子,说我怀了身子进出不方便,有辆车好点。”
她口中的娘指方素素。
陈月如见对方满脸幸福,放下心来:“那感情好滴,你有孕莫要瞎动,但也不能不动,娃娃太大了不好生,有去看男娃女娃不?”
陈大妹摇头:“书民说无所谓男娃女娃,不过爹说镇里医疗不行,她们在宁川订好了月子中心,过几日就要去住,生了坐月子方便,听说有人会帮忙带娃,每天还做不同的营养餐。”
陈月如喜笑颜开:“真好咧。”
气氛乐融融的,陈大妹捧着肚子跟她聊起李书民小时候的笑话,正聊在兴头,门外急匆匆传来脚步声。
陈幼妹听说姐姐回门,赶紧从许微澜那边过来,把门哐当打开。
惊得小囡嗷嗷大哭。
“哦哟,妹儿!”陈月如也被吓一跳,拍着婴儿责怪道:“稳重点!急吼吼滴做甚?”
陈幼妹自觉理亏,连忙放轻脚步,手却已经伸出来牵住陈大妹:“姐,你还好不?”
“好得很。”陈大妹替妹妹捋顺头发,笑着打趣道:“都愣大了还跑,以后……”
说一半顿住。
她想讲以后嫁人了咋办,却徒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妹妹怕是不会有传统意义上的嫁人。
想到此,陈大妹亲摇头,叹了口气,说:“妹儿,你想清楚了吗?”
陈月如搁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啥子想清楚?妹儿咋滴啦?”
自然不能让陈月如得知真相,陈大妹改口:“俺就随便讲讲,妹儿也长大了,娘之前不是要说亲,就问……”
门再度打开,许微澜像魂魄一样飘入。
“……”陈大妹又又一次改口:“……就问问妹儿不结婚的事儿想清楚了不。”
许微澜目不斜视地路过,去里屋倒水喝。
陈幼妹倍感头皮发麻,转移话题道:“想……想清楚咧,姐你身子重要不要躺会儿?今晚还要回镇里不?”
陈大妹尴尬接道:“不回,今儿睡家里。”
许微澜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刚准备想坐下,被陈红梅临时喊出去认字。
她一走,姐妹俩暗暗松口气。
别说,微澜这气场,明明挺温润如玉的,偏偏更令人心虚。
陈幼妹晚上没去许微澜的木屋,晚饭后散了会步,就返回身陈大妹窝在炕上说话。
“你得跟娘说清楚,娘虽然传统,好好说应该能理解滴,至于去不去,选择权在你。”
陈幼妹绞着手指“嗯”一句,垂眼思考。
都说决定权在她这,可——许微澜也没有开口要求啊。
她需要吗?她……会想要她跟去吗?会不会觉得她累赘?觉得她拖累?
她说她的路不会因为谁停歇,陈幼妹非常理解,人生的路就是要一个劲去圆满的。
被时代抛弃的这段日子,许微澜一定也摸清了许多东西,陈幼妹很高兴她能重拾信心。
她好似珍珠,藏在贝壳里历经打磨,然后变得光彩夺目。
珍珠终究是珍珠,不是一粒尘土。
珍珠,是要发光的。
陈幼妹其实很想问。
想问许微澜,要不要想不想她跟着,但她始终没勇气问出。
决定权真的在她手中吗?
陈幼妹无限犹豫,舍不得家乡,舍不得亲人,也舍不得……爱人。
这些事情缠着她,几日都没睡好,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
陈红梅还特别奇怪,问她是不是晚上偷偷打游戏去了。
要真只是打游戏就好了!陈幼妹烦躁地想。
***
许微澜刚洗完澡,秦颂就打来电话。
对面语气冷淡,言简意赅,公事公办地说如果决定了就早些回南城签合同。
挂断电话后,许微澜静坐在桌前。
十分钟过去,手机重新亮起,是秦颂把拟好的合同发到了邮箱,十页,讲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许微澜挺佩服这位能力强劲的上司,真真切切把事情做得挑不出错,行事滴水不漏。
她能猜到接下来的所有事。
回阳鑫即将面对曾经看不起她的同事,和一如既往的苦闷环境。
还有陈阳。
再回去了,陈阳与她平级,不能像从前那样指着她鼻子骂,他肯定不服气不甘心,然后找着机会去为难找茬。
风雨即来,山倒水涌,都是磨难。
她却不能再退缩。
不可以再把人生过得跟之前一样糟糕。
是陈予熹让她重新振作,注入生命力,她很需要她,需要这份力量。
但许微澜不敢开口。
不敢奢求对方能抛弃家人朋友,抛弃一切跟随自己,不敢保证陈幼妹能习惯南城的混乱,也不想让对方跟着自己吃苦奔波。
她不能保证,不是不相信陈幼妹,是不相信自己,许微澜没有信心。
有好几次,她也想问。
能不能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
不敢。
许微澜摸着凉透的茶杯,发觉指尖也在一点一点从温暖变冷。
她没有进步,还是那样三缄其口,还是那样害怕失败害怕黑暗。
品尝过太阳的味道,再也不想埋入冬日的冰雪,她……真没用。
即便如此,该来的总会来。
许微澜打开邮件箱,来回滚动着翻看,工资加倍,年终奖更是丰厚。
她不贪心,只需待半年,半年时间不长不短,能够让WL的账号稳定下来,哪怕人气停滞不前,都比在阳鑫这臭水沟里泡着强。
只要忍耐半年。
前五年都能忍过,如今凭什么不敢面对?
许微澜点点屏幕,切换到微信,回复秦颂:【我下周回去。】
***
桃溪村的入春有荧光闪烁,星星的,池塘表面的,以及草丛飞舞的。
陈幼妹捡起一颗石子丢入水中,太细小了,水面只浅浅泛起波纹,甚至没有再扩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愣愣盯着,不由抱紧膝盖。
明日是好天,因为池塘边的蛙鸣很大声。
南城听不见,南城的夜晚,夹杂着难以分辨的废料味以及劣质食物的工业香精味儿。
陈幼妹不喜欢南城,但记得有一日,许微澜牵着她穿梭无数人群。
对方的手纤细有力,因为走得匆忙而沁了些汗,她自己也一样,所以她们都汗津津地握紧了对方的指尖和骨节。
两人隔绝路人,逆流而上,霓虹灯斑斓错落过身体,一层一层递进交加。
许微澜的长发在前头飞扬,那些食物的味道好似具象化,有了形状和颜色,一根一根穿过墨汁般的青丝。
在人声鼎沸中她只能看见她。
她也只能感受到她。
这一刻,陈幼妹忽然觉得南城挺好。
无尽繁杂的长廊中,我们拥有彼此,食物的香味有你,混乱的空气有你。
这些,足够拼凑下半生吗?
陈幼妹迷茫地将下巴放在膝盖上。
“呱。”
草丛跳出一只绿油油的青蛙,往前扑腾两下后,竟然停在隔壁不动了。
一人一蛙相互沉默地望着池塘里打璇儿飘落的叶子,涟漪温柔晕染。
不知过了多久,青蛙突然又呱一声,这回没有停歇,连连跳开了。
随后头上压下个阴影,陈幼妹抬起脑袋,讷讷喊来人:“……娘。”
“你上池子边做甚?”陈红梅放下挽起的袖口,挨在女儿身边坐下:“俺还以为你在微澜那头,做了红糖丸子送过去,发现她也在寻你,一个女娃娃悄么声儿跑出来也不跟家里人讲一句昂,平白让人担心。”
陈幼妹撅着嘴低头,闷闷的。
陈红梅睨她一眼,双手往后撑起身体,慢悠悠道:“微澜差点儿要套牛车去镇里找了,俺说俺先在村里走一圈她才罢休。”
陈幼妹不吭声。
“微澜还挺关心你咧,咋不说话?”
陈幼妹揪着地上的草,结结巴巴道:“那,那俺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
“哦哟,平日都立刻回去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咧?”陈红梅笑:“有啥子心事咧?”
母女上回俩单独谈心要追溯到十年前,现在一瞧,陈红梅发觉陈幼妹真长大了。
她的女儿,刚出生并没有现在壮实,哭声小小的,连吃.奶的力气都不够。
陈幼妹出生那年村里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冻雨,粮食收成不好,陈红梅又孕中忧思,小姑娘从肚子里出来没过一天安稳日子。
那会儿穷得叮当响,陈红梅太操劳,奶水有一点没一点,只能勉强喂米粥。
到陈幼妹三四岁,村里人觉得这样不是办法,组织了干部宣传旅游业跟农业,日子才渐渐缓和许多。
陈红梅总觉得亏欠陈幼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