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微澜的裙摆扑了层灰,鞋子上也有,很明显地能看出走过不少路。
陈红梅出去没多久她也跟着出门了。
从村口寻到村尾,寻了一圈没有看见,许微澜本来要爬上山,又想起还有地方没找过,干脆先来她们曾经钓鱼赢了九妞的地方。
出门找陈幼妹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妈妈。
一个是许微澜。
上天入地,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像妈妈一样,一圈又一圈找她。
三人迎着风走回家,陈红梅自觉前行快两步,让后面俩有机会说话。
可惜,陈幼妹没有开口,许微澜更是一言不发,她们只并肩走着,引出无数虫鸣。
这一晚,陈幼妹依旧留在家中睡。
她做了个梦。
梦里花开叶落,一年又一年,她在村里等到了陈大妹生完第二个孩子,等到陈二妹结婚怀孕,等到陈冬升出去打工又回来。
许微澜依旧没有音讯。
她焦急地用微信联系对方,消息发出去却石沉大海。
梦里的陈幼妹找了无数种方法,偏偏连梦里,桃溪村也网速不好,她连不上直播间。
再能联上网,却发现许微澜搂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语气温柔地说要“官宣”。
弹幕密密麻麻炸开花,背后是许微澜漂亮的脸,带着她没有见过的笑。
陈幼妹脑子空白,惊叫着发送弹幕问道:那我呢?微澜,我呢?
我在等你啊。
画面一转,弹幕突然瞬间清空了,许微澜还搂着身边人,目光阴森地盯向屏幕。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陈幼妹努力贴近才听清楚,许微澜在说:“你没有跟我走,我们早就分手了。”
“不!”陈幼妹焦急地大喊:“没有!我们没有分手,是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梦中的屏幕里,许微澜冷脸重复着:你没有跟我走,我们分手了,你没有跟我走……
然后画面切断,网又不稳定了。
陈幼妹急得跑到大街上试图摇晃电塔,又求村长快点升级网络,跑得她魂飞魄散。
然后,就在急吼吼中惊醒。
窗外大亮,阳光刺眼得很,陈幼妹翻出手机一看,原来已经将近中午。
梦魇好可怕。
她在被窝里闭着眼缓气,还好是梦幸亏是梦,不敢想象如果是现实该多恐怖。
“妹儿梦到啥了?”陈二妹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调侃:“刚刚在那怪叫让村里升级网络,打游戏玩手机玩魔怔咧?”
陈幼妹揉揉眼睛,懒得跟她吵。
主要心有余悸啊,心有余悸……
陈红梅端了吃剩的早餐进屋,看见陈幼妹便说:“妹儿,微澜找你。”
陈幼妹一愣。
“说过会儿跟你一起来吃午饭,快洗了口脸去,她肯定有话讲。”
纯明晃晃的暗示。
陈幼妹反倒有点害怕。
梦太真实,真实到她至今还没忘掉许微澜冷漠阴沉的表情,不像人,像恶鬼。
单论长相,许微澜长得英气,只是性格温和情绪稳定,没有露出过凶狠的表情,所以总会让人忽略掉她棱角分明的轮廓。
哪怕无表情,活人许微澜也鲜少尖锐。
但梦中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说不上来的漠然,能把人刺穿。
陈幼妹真害怕她去了之后,对方一开口就是梦里那句话。
魔怔了。
她挠挠头发,慢吞吞下床洗漱。
陈幼妹去推开木门时,许微澜在练字。
这习惯不好,因为开始是为了讨好许舟。
但许微澜知道陈幼妹喜欢看她写字。
于是,本想摆脱掉的习惯逐渐变成真心喜欢的爱好,她学会了享受爱人的目光。
笔尖游离,女生的侧颜被光镀了层金边,棱角分明的轮廓变得虚无。
更加温柔了。
许微澜在写陈幼妹的名字,纸上漂亮的痕迹遍布,幼妹,予熹,都是对方。
她钟意陈予熹,也钟意陈幼妹。
“微澜……”陈幼妹出声:“娘说你找我?”
许微澜浅淡地“嗯”一声,手未停。
却令陈幼妹心脏狂跳,打起鼓般——不会真是什么预知梦吧?她要说分手了吗?
实际上,许微澜说的是……
“我下周三,要回南城。”
陈幼妹茫然:“啊……?”
许微澜放下笔,又直起腰,颀长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大半光亮。
另一半投射在陈幼妹的瞳孔间。
她望着那片琥珀色的斑点,重复了一遍:“下周三,我要回南城了。”
陈幼妹总算听出另一层意思。
她要回南城了,不是短暂的旅行,不是暂时有事情处理很快会回来。
陈幼妹紧咬下唇,心脏骤然跳漏好几拍。
她明白,都不是,而是——要回去了,不会再回来。
对面,许微澜始终没敢直视对方,只缓慢的,逼迫自己冷静地说话。
“公司催我签合同,给的薪水很丰厚。”
所以,不需要你养我,我可以养你。
“他们开了新条件,曾经的旧上司如今与我平级,同事会变成下属。”
我从跌倒中站起来了,所以不会跟之前一样萎靡,不会再有摆烂的想法。
“合同写的是工作半年,就可以拿回前面几年的年终奖,比工资多几倍。”
所以,只需要半年,只用半年。
“我会坐进新的办公室,职位变得更高,不需要逃避到哪。”
所以,也不会再逃避退缩。
“下周三我就走了。”
“我回去是一个人住,云苒大多时候在郊区,南城天气没有桃溪这边暖和。”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许微澜合上眼,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想以感情要挟,不想用这层情人的身份胁迫对方放弃现在安稳平和的生活。
话一旦说出口,就有些强制的意味,她那么说陈幼妹一定会答应。
她不要这样的答应。
更何况陈幼妹一直没有做出选择。
许微澜猜测她其实不想,没人会放弃父母姐姐哥哥,放弃家乡的清新跟随一个才认识一年的人走南闯北。
她们的未来是未知数,有无尽风险。
许微澜能理解,只不过有点落寞。
她飞快藏起情绪,努力提起唇角,笑道:“周三上午十点,公司会派车过来接我,这段时间谢谢你们,谢谢你,陈予熹。”
谢谢你带来的春日。
陈幼妹使劲捏着掌心,下一秒,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
她边跑,眼泪边滚出。
这么好的条件,她明明该为许微澜感到高兴才对,为什么难过呢?
至少对方解释了离开原因不是吗?
薪水加倍,且半年时间拿到比薪水要多的奖金,还能把曾经欺负自己的同事踩在脚下,曾经骂人的上司不敢再肆意妄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对她解释——因为条件很好,所以必须要走了。
许微澜还说,不需要逃避到哪,是不是代表她不再后退向下,不再需要有什么人去承载情绪?她不需要她给予的光了对吗?
许微澜,恭喜你,回到了属于你的神坛。
你得到本就是你的,迟来的,至高无上的荣耀,而我们不同,我们云泥之别。
陈幼妹跑得喘不过气,抹掉眼泪时后知后觉发现,越抹越多,快淹没心脏了。
她的心好疼。
烈阳像火焰,在点燃焚烧着颤抖的灵魂,灼出一个又一个空洞。
而远处木屋里,许微澜呆滞了良久,倏地从窗台边滑倒。
她坐在地上,冰冷刺激着神经。
陈幼妹一句话没有说就跑了出去,答案在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许微澜无数遍劝说自己,这是人之常情,但当现实赤诚摆在眼前时,依旧痛彻心扉。
天亮了,四周为什么是黯淡的?
许微澜不知道,陈幼妹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没有再见面。
陈红梅一眼就瞧出两人那日谈得不愉快,数年过来人思想告诉她:还年轻。
王翠蝉也表示,年轻的灵魂不懂,许多事情许多话,就是要不知羞耻放下尊严大胆地说,说错了也比误会了强。
俩老人急得团团转,偏偏一个闭门不出一个绝口不提,双双肉眼可见的憔悴消瘦。
日子过得飞快,再不愿意面对,也该到了分别的前夕。
陈红梅和王翠蝉急不出个所以然,跟着一起憔悴。
周二傍晚,是许微澜在桃溪村的最后一晚,明日是周三,十点出发甚至不能吃顿午饭,陈红梅用这个借口把许微澜喊到家里。
她做好满桌菜,陈壮甚至拆了瓶埋在土中三十年的女儿红,真有点女儿“出嫁”的心情。
酒过三巡,该说的话说了,该掉的眼泪更是掉得枯竭。
可那两人没有再望对方一眼。
她们害怕一眼万年,就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