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想不到,许微澜再出现在他面前,会以副总监的身份。
将近一年时间过去,女人像拔高的海岸线,脚踩细跟鞋,一身爽利纯黑的商务装,高马尾,长到遮住眼睛的刘海消失了。
他呆滞地望着她,仿佛望见了洪水猛兽侵袭而来,带着暗涌。
根本无法将现在的场景,跟从前那个连泼水都泼得窝囊平静的底层姑娘匹配。
今日第一次开全员会议,许微澜抹了些口红,豆沙色,不犀利不尖锐,一如既往温温柔柔的,这点倒没变。
陌生的妆容,陌生的再见面,却是熟悉的人,令陈阳格外紧张。
前几年他一直压榨她,无数升职机会都被刻意忽略阻拦,以许微澜的能力学历,即便没有秦颂推波助澜,完全可以靠自己爬上高位。
陈阳压根没想过秦颂这性格古怪的女人明明对所有事漠不关心置之不理,却偏偏帮了看似最微乎其微的许微澜。
虽然算不上死敌,但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分外尴尬。
许微澜越过所有警戒线,由秦颂亲自提拔上位,谁不服,那就是跟秦颂过不去。
天老奶,谁敢跟秦颂过不去?!
在阳鑫,陈阳看似拿捏着话语权,实际上面对秦颂时屁都不敢放。
不少人恨得牙根痒,同时又心知肚明,学历才学,许微澜坐在上头属于众神归位。
她甚至没准备稿子,裸讲,纯英文,一通下来陈阳及其他组员暗自纳闷。
以前是这样的吗?
以前的许微澜,有这么……能说会道,思路逻辑清晰?新方案居然出自她之手吗?
好恐怖。
会议结束后的办公室陷入谜一样的死寂,特别设计组,颇为人心惶惶。
他们交头接耳,像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客人,各自推责。
“……我啥没干吧,我以前可没欺负她。”
“少放屁了,当年不是你先把她方案偷了还栽赃诬陷?现在装什么好人?”
“你没参与?奖金提成你没拿?”
“都一条船的蚂蚱,谁也别想摘清。”
此时许微澜端着杯子慢条斯理路过。
两边立即齐刷刷背身面向电脑,键盘声此起彼伏,假装很忙碌。
瞧瞧,嘴脸。
接完咖啡出来,许微澜干脆站在走道边小口慢酌——故意的。
她没有报复心,但看着曾经的同事大气不敢出,曾经的上司抬头望天,低头望地,就是不敢跟她对视。
他们害怕她的新身份。
副总监,陈阳也才不过是副总监,还是因为有些股份在手。
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扭曲企业文化里,一点点权都像当了人上人。
哦对,还有越畦。
他的丑闻铺天盖地传了近半年多,甚至各个群留有视频,也不知道哪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给扒拉出来的。
虽然都不喜欢许微澜,但八卦是无聊打工人的天性,所以时至如今,私下依旧有人说越畦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漏屎货。
越畦后来被降职调离到分公司,工资待遇全部减半。
偏全员大会必须参加,他不得不去,像只缩头鹌鹑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怕被穿小鞋怕被报复。
许微澜心中冷笑。
她要跟小人计较,岂不是真小人了?
不过杀鸡儆猴,总要有点腥风血雨增添进去,日子才会精彩,人才会收敛。
“苏宁和。”许微澜突然随机点名,吓得那位叫苏宁和的男生胆战心惊。
“许……许,许总监……”
“打印机还坏着吗。”
苏宁和心口一震。
以前许微澜需要打印东西时,他的借口便是打印机坏了,逼得许微澜不得不跑到附近图文店印资料,光路程来回二十分钟,公司规定人不在工位超过半小时扣两百。
许微澜经常跑得头晕脑胀,可这些明明是校对部的事。
职场的分工十分明确,许微澜不算实习生,是正儿八经的设计师,哪怕再底层,也不需要去做校队部的工作。
但她那几年什么事都干过,甚至包括清洁卫生,打扫厕所,端茶倒水。
“如果还坏就报修吧。”许微澜放下咖啡杯,淡声道:“总坏着也不是个办法。”
轻描淡写一句话,让眼前男人忙不迭点头:“没有坏没有坏,许总监想打印什么?”
许微澜似笑非笑良久,终究没太为难,扔了两包资料过去吩咐道:“昨天的设计图。”
“我现在就去!”
苏若抱起文件一溜烟逃跑。
许微澜凝视他狼狈的身影,有一种古怪的……爽快。
不行,她不能被荼毒。
许微澜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了聊天框。
果不其然,微信热闹得很,陈幼妹发来十几条消息,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说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说去楼下买了菜,说附近超市晚上有打折,下班她们一同去逛逛。
女生乐呵呵地拍了好几张照片,问许微澜中午吃什么,她要用新买的小电驴送饭。
幸福的,平稳的,唯一的净土。
戾气就此消散。
许微澜回:【我十二点下班,不用做,带你吃公司楼下的餐厅。】
陈幼妹秒回:【猫猫开心.jpg 好耶!】
众人看了一上午“新领导”的眼色,午饭难得松口气,挤在食堂七嘴八舌地议论。
尔虞我诈的市场中无人敢明晃晃说上司坏话,毕竟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皆害怕有朝一日其中哪位倒戈后,再传进谁的耳朵里。
曾经弱小窝囊,受人欺凌都闷不吭声几年的同僚再回来,摇身压了几阶,无数人恍然且不甘,最后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毕竟苏宁和是个实例。
虽然许微澜没有用什么特别极端的手段,但今日看来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一朝得势的第一时间会干什么呢?
以己度人,当然是把曾经欺负自己的人踩死在脚下,公司的小小生物圈是个斗兽场,食物链显得简单现实。
十二点半左右,许微澜在公司门口接到了一脸小狗模样跑来的陈幼妹。
女生穿着一件亮橙色的背带裤套装,像颗橙子,鲜艳活泼与死气沉沉形成对比。
看见她,许微澜的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脸上的阴霾跟着消失殆尽。
她眉眼含笑,任谁见了都得嘀咕——跟早上判若两人:“走吧,试试这张卡。”
内部高层的食堂卡,南城市中心所有写字楼免费通用。
对于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更没人议论,毕竟秦颂那位大魔王也一样,性别女爱好女。
而且南城属于海边城市,外贸进进出出,接受度很高。
陈幼妹觉得这是大城市难得的好处,不像传统的桃溪村,女人喜欢女人叫道德败坏。
她蹦蹦跳跳地跟在许微澜身后,两人牵着手掠过商铺和无数眼睛。
许微澜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径直牵着人到窗口前,点好菜又端着盘子一头扎进座位。
她把陈幼妹爱吃的全都点了一遍,餐盘装得满满当当。
大城市的第二好处体现:超多美食!
陈幼妹啃着手枪鸡腿,忙中有序地抽空询问道:“你几点下班呀?”
许微澜依旧数米饭式进食,缓声说:“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上五休二。”
陈幼妹似懂非懂,感觉许微澜好辛苦。
“俺也想上班。”她说。
许微澜沉默了几秒,彻底放下筷子:“你想做什么工作?”
“俺不知道,发传单可以不?云苒姐姐还说可以摇奶茶,说这样锻炼手。”
许微澜:“……”
“别听她的。”都在教些什么,更何况以陈幼妹的臂力,怕是能把奶茶晃烂。
陈幼妹放下鸡骨头好奇地问:“那俺,不对不对,我,我该干啥好?”
许微澜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她只想她在身边,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想工作吗?”她问。
陈幼妹茫然地说:“不知道,没做过呢。”
“但我想帮你分担压力。”她又补充。
许微澜忍不住笑了。
她一笑,身上那股浮在表面的肃杀感和班味完全褪掉,变回了乡下病弱淡然的微澜。
“等上完这半年,我会辞职在家专心做账号。”许微澜伸手打开汽水,把吸管插.进去挪给对方:“上班很累很忙,没必要去。”
陈幼妹当即蹙眉:“那,那我啥也不干啊!不成的!”
啥也不干挺好的,许微澜心道。
陈幼妹想做什么都可以,她不会阻止,但上班真的真的太累了。
累的不是工作,而是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及机关算尽的深水区,她不想她承受。
斗兽场,名利场,沾哪样都会耗尽精气,疲倦得只想赶快世界末日。
否则她从前也不会颓靡至此,连生存的希望都被磨灭,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地方,不染纤尘的姑娘何必趟浑水。
许微澜不愿意。
不愿意陈幼妹被荼毒,不愿意看见刁钻对付她的人同样对付陈幼妹,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繁琐和眼泪。
许微澜只想是自己。
温云苒没担心错,下一个人,换一个人,她还是会这般全心全意兜底。
可陈幼妹值得。
“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擅长的感兴趣的。”许微澜说:“烘焙?插花?”
陈幼妹最近新学了词句,现在说来挺合适:“那多高雅艺术啊,我是个俗人。”
许微澜这下彻底捂唇笑出声。
陈幼妹怒视她,急得乡音都出来了:“干什么咧!俺说真的咧!”
“好。”许微澜忍笑忍得万分辛苦:“那,不高雅的艺术里,你想做什么?”
陈幼妹歪着头想了半天,很诚恳地开口:“种苞米。”
“……”
确实不“高雅”,甚至很接地气。
可惜南城没地种田,陈幼妹改了口:“烘焙是做饭吗?我可以做饭。”
那也辛苦得很,许微澜支着下颌,突然灵光一闪:“会剪视频吗?”
陈幼妹摇头,当然不会。
“给别人打工不如给我打工。”她说:“我需要有人帮忙剪视频,但不想招助理,云苒有自己的正业忙不过来。”
陈幼妹讷讷:“可是我不会。”
“我给你报班学,半年时间学会基础就够了。”许微澜伸手抚她的头发:“要是觉得累或者没兴趣就放弃,陈予熹,这些都不是你必须要做的,你想做的一定要建立在开心轻松上。”
陈幼妹随即展笑,道:“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