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陈笑笑时不时借着送食盒的时候来看看明欢。
明欢通常只是接过道谢并不多言,但陈笑笑会多说几句,有时是天渐渐暖了,要不要给她准备新衣,有时又是有了新鲜的时令菜肴,让她尝尝。
这日陈笑笑午间来了,这次带了一支玉簪,说是要给送她。
明欢哑然,她惯常束发,少戴这些首饰,陈笑笑递过来她鬼使神差地接了,那玉簪通体素白,是寻常的岫玉料子。簪头雕成一朵五瓣杏花,花瓣微微鼓起,花心处浅浅琢出几点蕊,花托连着簪身的地方略粗些,简单刻了几道叶纹,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手指抚上去才能觉出些起伏。
陈笑笑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拢共也没剩几件,只有这件看着适合你。”
明欢攥紧了玉簪,压着嗓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杀了陈善正,你……”
陈笑笑低头从食盒里往桌子上递着一个个青瓷盘,淡淡说道:“若论起来,是我间接害得父亲走火入魔,以致受制于人。我的罪过岂不是更大……况且,他到大会那日已经很痛苦了。”
她看着陈善正一日日堕入深渊,多次劝说无果,反而被骂了许多次,说她不争气,连修炼的法门都问不清楚,还想让他自断筋脉,她这个女儿就是个索命鬼。
明欢闻言怔住,陈善正之于她来说是那个抛弃孩子的恶鬼,是台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是她以为陈笑笑是被父亲爱着的女儿,是走上与她截然不同道路的幸运儿。
甚至……有人为了能让她有个幸福的归属而尽心竭力。
可是,站在明欢面前的陈笑笑,亲生父亲沽名钓誉,为她精心挑选的夫君是为己重者,心上人没有帮她分担半分,反而畏难而去。
她虽强过自己,没有被丢进泥潭挣扎,可同样是孤独无依的,她的心里怎么可能不痛。
陈笑笑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将食盒盖子盖好,温和道:“菜要凉了,趁热吃。这簪子……我只是觉得,母亲若在,看到你,大约也是想给你留点念想的。”
陈笑笑没有多留,她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话甫一出口,明欢自己都愣了愣。
陈笑笑停在门边,回头看她。
明欢目光落在发簪那朵小小的杏花上。半晌,她轻声道:“劳烦你送来,多谢。”她没有看陈笑笑,只是伸出手,将紧攥的玉簪,慢慢插入了自己束起的发间。
陈笑笑看着她,眼里泛起了些水光,压了又压才把哽咽吞下去:“很漂亮。”
程行瑜夜里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头上的发簪,不禁奇道:“这是哪里来的?我以为你不喜这些饰品物件儿,你若是喜欢哪天得了空我陪你去买些好的来。”
“陈笑笑给的。”明欢没有看他,撑着头摆弄灯芯,灯火摇晃,摇得她的影子也飘忽不定。
这乃是程行瑜没想到的答案,他知道陈笑笑来了许多次,可明欢从来都是冷脸相对。
他想过从中劝和,但又怕好心坏了事,到底是师妹,明欢那颗他捂了很久才稍有融化的心,竟在短短几日就被她打动。
程行瑜到明欢面前坐下,说起了后山有片杏花林:“现下正好是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明欢停了手,她看程行瑜略显疲色的样子就摇了摇头,说太晚了,身上懒怠不愿挪动。
程行瑜拆了她的束发,将发簪小心搁在桌上,只说等她有了闲情再陪她去。
。。。
明欢第二日自己摸去了那片林子,果如程行瑜所言,花开正好,满枝白似雪。
她其实对花草无心,转了转,最终折了一小枝开得整齐的,粉白的花朵里缀着红色的蕊,匀匀地缀在枝条两侧。
原是想晌午后陈笑笑来时送予她,可今日许是她不得空,并没有来。
明欢瞧着渐渐蔫头搭脑的花枝,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前山。
可没想到刚进了第一进院子,就遇上了程行瑜和陈笑笑,他们旁边还跟了几个穿着低阶弟子服的少年。
明欢立即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隐在了墙后的阴影里,程行瑜二人背对着明欢向远处去,说了些门派的杂务,那几个小子嘻嘻哈哈一直在起哄。
“掌门师兄,掌门师兄,你到底何时娶笑笑师姐过门?我们可都等着呢。”
“就是!待师姐当了掌门夫人,咱们功课说不定都能松快些!”
程行瑜不知被闹了多少回,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口舌,抬手佯装要打向那个带头的少年:“就你问题多!不许跟着了,赶紧练功去。几日后的比试再输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少年吐了吐舌头,还是听话地停了脚步,几个人叽叽喳喳又小声议论起明欢来。
言语间尽是责怪她,说都是她害得程行瑜和陈笑笑生了嫌隙,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又有求亲之谊,现在倒好,被个女魔头横插一杠子。
那女魔头自小养在杀手堆里,不知有多么阴险狡诈,看着就不及笑笑师姐纯善。
更不提所谓的大义灭亲,怕不是想蹭在掌门师兄身边,好洗脱自己。上任掌门就是被这帮歪魔邪道所带累,现在还想来祸害新掌门。
程行瑜事事好说话,唯有触及这女杀手态度格外强硬,不然大家伙非得把这女魔头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