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欢的否认没有让他清醒,只执着地想确定那个他害怕的答案。
万幸后来有人让他离开了那间屋子,否则不知道他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他在回前山的路上经冷风一吹,怒火稍熄有了思考的缝隙。此事太过蹊跷,只消想想明欢分明如此努力地替他维持掌门之位的稳固,怎会突然伤害临阳派的弟子。况且她若真的有心解气,昨天便做了,何必等人上门辱骂。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压不下去。程行瑜忽然不敢再细想,从他进屋到句句诘问,明欢起初还在担心他是否受伤,他甚至记不清有没有伤到她。
思及此,他想立刻折返,脚步却像灌了铅,是他要求明欢信他,谁知疑虑最深的反倒是他。惭怍层层叠叠压上来,让他不敢回头。
直至夜深,他都没有想好他的歉意要如何递出去,如何再厚颜无耻地要求明欢相信他。但这事不能拖过今夜,他到了门口,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若是她生气,哪怕如之前捅上他几刀都可以。
但她若是不原谅呢?
白日里她被质疑时平静的模样,分明就是失望透顶,连解释都不屑。
程行瑜在门口踌躇未决,手已经去叩了门扉。
屋里明欢感觉已经渐渐缓和好起来,抹净了唇角的血迹,正在把伤药往手上的伤口上倒,被程行瑜的敲门声惊了一惊,下意识以为是青芒哪根筋搭错又折了回来。
青芒怎么可能这么客气,还敲门等她应了才进?这么晚了来人只可能是一人。
明欢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确保腕上的红印不会被看到,才出声问道:“何事?”
只是等了短短几个瞬息,程行瑜却感觉像过了千百年,直到听到明欢的声音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明欢见无人回应,就起身去开了门。程行瑜站在门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今夜无星无月,明欢背光而站,程行瑜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神色,不知她是憎恶多还是怨恨更多。
她怨恨他吗?若说一点都没有那怎么可能,但今日的情境不是早已有所预料,就算没有青芒,他人在其他时间也会催生出这份怀疑和敌意,她的本意并不想让程行瑜作出两难抉择,踏出这一步,她就该有所准备的。
程行瑜闻到她有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抱着万分歉意措着辞:“你受伤了?是白日里……是我错手……”
明欢扬了扬手,是方才手掌在桌沿上割开的那条伤口,她说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在桌上划破了手。
不等程行瑜开口,她跨出一小步,将青芒给的那瓶伤药塞进了程行瑜的手中,随即又退了回去:“今日……对不住,我不杀伯仁,他却因我而伤,这是我们的伤药,治疗外伤效果比一般的疮药更好些,算是一点赔礼。”
我们?程行瑜捏紧了药瓶,心头的火又燃起来:“果然是他。”
明欢摇头道:“不是,他派人来看看我是不是还过得去,恰巧撞上了。实在是抱歉……”说着冲他深深作了一揖。
她何错之有?何须她来道歉?
程行瑜看她既静且平的模样,心下惶惶,又往她面前进一步想去察看她的伤口。
明欢却退了一步,把手背到了身后:“程掌门,既有前车之鉴,还是不要过来的好。”她踟蹰着还是说了出来:“只要我还在你近旁,今后会有更多别有用心的人做出格之事。今日是你的师弟,明日呢?后日呢?”
这是什么掏人肺腑的话?程行瑜想反驳,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弟子,和那一声妖女令他吐不出半个字,唯一能说的,只有恳求她再多宽容些时日,可时至今日让他怎么求得她再忍耐留在此处。
看出程行瑜的挣扎,明欢故作轻松调转了话头:“那药你放心用,我方才已经试过了,没有什么问题。”
背负得太多,就连自己的心都无法保全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程行瑜低头,可也只能言尽于此,她是清醒的,他又何尝不是,他总是这般自不量力,让她受到那么多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