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辰昀垂眸应声:「儿臣谨受责,不敢懈怠。」他抬眼时,眸色如寒钢,没有一星半点的碎裂。凤元焱与他对视一瞬,又移开了眼。
朝会散。百官鱼贯而出,殿外北风穿过丹墀,狮吻衔铃叮当作响。台阶下,两绦流言像暗水一样往四处渗:
「太子虽保位,已失兵权之心。」
「二殿下入宣武台,朝局要换天了。」
传旨的小内侍抱着玉筒小跑,经过一簇紫檀影壁,听见两名低阶官员对语匆匆,一个念「后宫不可干政」,一个回「陛下亲口许她言」,声音像针,藏在袍袖缝里。
午后,东宫.昭和殿。
天色阴着,帘外的梧叶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层叠一层的叹息。殿内只燃了六盏宫灯,光影在屏风上切出冷硬的棱角。
凤辰昀换了内袍,肩甲解下,锁骨下的焰痕淡红又暗沉,他把外襟拢好,坐在案前,未发一言。
近侍温珩捧上药茶,轻声道:「殿下,午后太医院送来散焰汤,说可解胸中灼痛。」
辰昀指尖触到盏沿时微颤,终究抬手接过,却未饮。他问:「兵部今议何事?」
温珩道:「兵部尚书顾庭已传檄至宣武台,言三日内拟北境补防之策,请二殿下旁听议案;又有路衡暗访军中,欲收拾言路,压下对殿下不利之谈……但——」
他看了一眼辰昀的脸色,犹疑片刻,还是说了下去:「……但将营中多有言:二殿下若带兵,愿效死者十有七八。」
殿中陷入一瞬的静。风挟着冷气从门缝探进来,把灯焰吹得细长。
凤辰昀把盏放下,瓷底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抬了抬下巴:「昭和殿的名册还在?」
温珩立刻呈上:「在。」
「把在北境有亲族的内卫、书吏、侍从挑出一份,遣人家书报平安,银两按例加倍——先安人心。」辰昀顿了顿,又道:「再拟一封致兵部的议札,提三事:一,城防转移粮道,先保黑林以北三县;二,募工修筑火障,阻妖焰蔓延;三,派善行夜斥之人去查——黑林妖焰来势非常,像是有人指引。」
温珩一震,抬头看他:「殿下是疑……」
凤辰昀没有接。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却如刀面拂过丝绢,平而冷:「查。用你的法子,不要惊动刑部。」
温珩领命而去。门扉轻阖,昭和殿又恢复清寂。
片刻后,侍讲陆宁被唤入。
他是东宫读书堂的师席,声名温雅,此刻眼底却也有掩不住的焦黑:「殿下,学士院多有议论,说今番裁示乃两面维系之策,朝局难免再起风潮。学生……不才,愿请殿下暂避锋芒,闭宫三日,勿与人争短长。」
凤辰昀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笑意却冷:「闭宫三日,朝议上就会多出三日讲太子无能的舌头。」他把案上朱笔拿起,在空白公牍上落下一行字,笔锋沉稳,「告诉学士院:明日午时,我开东宫书筵,讲《武经要略·行军篇》。凡愿来者,座无虚席。」
陆宁怔住:「殿下要……以书示人?」
「以法示人。」辰昀收笔,抬眼,眼神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剑,「他们把我放在光下,我就把我该做的放在更亮的光下。兵权不在手,法与度仍在。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在黑林流血。」
陆宁屏息,拱手:「谨遵令。」
人走殿静。夕色渐沉,光芒从帘隙斜斜落进来,切在辰昀的侧脸与锁骨焰痕上。他伸手,把灯芯挑得更旺,火焰一跃,像是胸口那道印记的回应。
他想起承炎殿上父皇的那一瞥,短暂而难辨;想起弟弟在群臣簇拥里谦逊的一揖;想起容妃袖底那缕不该存在于宫中的微焰。
「国本在社稷,不在一人。」有人这么说。辰昀在心里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以人守社稷,非以话守。
他坐直身子,将案上战牒、兵图一一摊开。窗外风声转硬,像夜的齿。昭和殿的最后一盏灯在夜里燃得更亮,映出他孤单却不退的背影。
真正的试炼,从此刻开始,不是被推着走,而是他亲手把脚跟钉在地上,让风往别处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