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四十七节|焰坠承炎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承炎殿外的丹陛被露水濡得发亮。
钟鼓三十三响,自云栋间冉冉坠下,像一锤一锤敲进百官的胸腔。
殿内香烟上缭,金黼黻璧上流光微动,两列文武立着,冠缨不动,却人人屏息。御阶之上,凤元焱身着赭袍,眉目如斧,指节紧按龙案;案前奏牍堆如山,最上那道以血水浸透的急报,歪斜四字——「黑林失守」。
内侍尖声唱引:「有奏!」
御史首位出列,长身一拜,将奏疏重重掷上玉阶:「黑林再陷,边镇失守,万民流离。此皆因东宫擅动近卫,轻进无谋,致陷敌伏。请陛下明鉴太子之罪!」
殿中哗然,议声如潮,却又瞬息压下。凤元焱目光沉沉:「东宫何在?」
太子凤辰昀自丹墀下躬身而出。青衣素带,袖角尚存连夜墨痕,眼下阴影深得几乎陷下。
他拜伏叩首,声音哑而沉:「儿臣在。黑林起变,儿臣自禁足东宫,未曾出阁半步,何来擅动之说?」
兵部侍郎拱手而上,声如刃:「黑林一战,所用皆东宫直属近卫。太子虽称未出,兵符在谁?兵马听谁?若非东宫擅拟,何致此败?」
凤辰昀抬眸,眼光如霜,却极力压住情绪:「父皇,黑林之败,非东宫怠慢,乃敌早设重伏。行军路径、人数虚实,皆为所知。儿臣以为——宫中或有泄密——」
「住口!」御史横身斥断,「战而败,何必旁生枝节!若言泄密,凭何为证?莫要以一口空言,卸己之责!」
又有言官接声:「黑林之败,东宫兵马溃乱乃实,边民涂炭乃实!陛下若不正其本,何以服众!」
声浪逐段拔高,像潮水围住丹墀。
凤辰昀握拳的指节微白,终是低下眼睫,沉声道:「儿臣请罪。」
殿外忽有杂沓步声,一名通身血污的近卫被两名内侍半拖半扶进殿,跌跪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叩在石阶上,血痕立刻漫开。
「启奏陛下!」他声音嘶哑,「黑林一战,太子殿下……未曾领军。是——」他咬牙,抬头的瞬间目光灼痛,「是公主殿下怜民艰危,借东宫兵符,率我等赴援。敌军早有埋伏,行军路线尽为所识,此败非临阵无能,乃有人预泄军情——」
凤辰昀的眼光猛地一震,旋即暗下。
他侧过身,袖下掌心悄悄收紧,指尖陷入肉里。若此言坐实,昭芸将立时受罪。
御史已怒喝如雷:「放肆!殿中岂容残卒妄言!东宫兵马只奉太子号令,安得攀扯公主!」
兵部侍郎冷声一指:「此人血污蒙目,言语颠倒,来历亦未可知,速速逐下!」
近卫仍欲叩首再言,两名内侍已强行拖拽。
血迹自御阶一道道拖出殿外,红得刺目。群臣有人侧目,有人垂首,无人再言。
沉默片刻,立班末尾一位白发老臣颤着杖出列,俯身长拜:「陛下,黑林之败,关乎社稷。东宫之责固不可推,然……此事或有隐情。臣请彻查军报来路与边军传檄,明白可否有外漏之端,然后再议废立,方合天心人望。」
「老糊涂!」数名言官齐声叱骂,「此刻万民怨声载道,还谈什么彻查!不废东宫,何以慰边关亡魂!」
压过众声的,是一缕柔婉。
容妃缓缓出列,衣袂如烟,微微一福,声若清泉:「皇上,太子仁勇,宫中上下所共见。只是黑林一役,败声震天,民心惶惶。若不有所交代,恐招流言。臣妾愚见:东宫之责,不可讳;然太子年少,或被急报所惑,未着全局。可否暂正纪纲,俟日后再审?」
她不说「废」,只说「正纪纲」,一句「年少」轻飘飘,却将太子按在无能一端。
殿中几位素来与容妃相善的重臣立刻前呼后应:「容妃所言近情近理!」
凤元焱自始未语。此刻他抬眼,视线如寒刃一寸寸劈过众人。他看见御阶下的儿子——背影笔直,唇色苍白,眼里没有求怜,只有抑住的烈意与疲惫。
他闭了闭眼,像在胸腔里扼住一头兽,低声却清晰:「东宫,尚有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