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祖母和母亲的对话…” 徐酬月闭上眼,仿佛那锥心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太子的意思…嫁过去…知月那孩子的身子…唉…也是她的命…为了徐家…’”
“嫁过去?!命?!” 年幼的徐昭昭不懂朝堂倾轧,但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她心里。她跌跌撞撞地跑去找阿姐,在那个落着细雨的黄昏。阿姐依旧倚在窗边,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幅随时会消散的剪影。
“我扑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阿姐!我听说…听说你要嫁给太子?是不是真的?你不想嫁是不是?你生病了…我们逃吧!逃回苏州去!逃得远远的!’”
徐昭月被徐酬月的突如其来的话惊住了。她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惶,有悲伤,有绝望,还有一丝…被孩童这个天真的提议所触动的、微弱的光。
徐昭月猛地捂住的她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昭昭紧紧搂在怀里,身体微微发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童的颈窝里。那一刻,徐酬月无比确信,她不想嫁!她害怕!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徐酬月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府里突然乱成一团。我被惊醒,只听到外面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压抑的哭声和祖父暴怒的呵斥。我被奶娘死死抱在怀里,捂住了耳朵。第二天…府里挂起了白幡…他们告诉我…阿姐…她…失足落水…淹死了…就在城外的荷花池…”
“失足落水?”徐酬月猛地睁开泪眼,看向朱懿安,眼中是刻骨的悲愤和冰冷的嘲讽,“殿下,您信吗?一个连走到花园都需要人搀扶、一阵风都怕吹倒的、刚刚被指婚给太子的病弱女子,会在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失足’掉进冰冷的荷花池?!”
“至于芸香…”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冷硬如铁,“我不得不杀她!她知道的太多,她看向我的眼神…她当时想说的话,会把一切都引向无法挽回的深渊!殿下,您现在明白了?您要杀我泄愤,还是要退婚保全自身,都随您!”
徐酬月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不再看朱懿安,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哭声里,混杂着对姐姐早逝的悲痛、对自身无力的悔恨、以及对残酷命运的不甘。
朱懿安静静地听着,看着她从平静的追忆,到压抑的痛苦,再到此刻的崩溃。她那声声泣血的控诉,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心中那因云秀之死而燃起的滔天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是怜惜?是愧疚?还是…同病相怜的痛楚?
他沉默地伸出手,没有去擦她的泪,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将她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
徐酬月僵硬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放松,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昂贵的锦缎蟒袍。那压抑的哭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朱懿安才将哭到力竭、似乎昏睡过去的徐酬月小心地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他深深地看了她苍白的睡颜一眼,才转身悄然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徐酬月倏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昏睡的痕迹。她坐起身,脸上所有脆弱和悲伤都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清冷。
惜春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和后怕,低声道:“主子,您刚才在里面…一边讲一边哭…奴婢在外面听着,心都揪起来了,差点…差点都要信以为真了!” 她想起那逼真的哭声和叙述,仍觉震撼。
徐酬月面无表情地接过惜春递来的温热帕子,仔细地擦拭着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她对着铜镜,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带着掌控一切的冷酷:“戏,总要演得真些,才能让人入心入肺,深信不疑。朱懿安对阿月的执念越深,我这番‘真情流露’才越有效。”
她放下帕子,镜中的眼眸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她冷冷地勾起唇角,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接下来的目标,“接下来,该轮到那位…苟延残喘的废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