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荒原确实感到厌烦。与白景行协作,像是在布满隐形丝线的房间里行走,需要时刻提防那些以“合作”为名的精神拉扯。他宁愿面对直白的敌意,也不想应付这种包裹在完美糖衣下的算计。他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必要时开口,每一次发言都精准、必要,且完全无视白景行试图延伸出的任何带有个人色彩的交流。
讨论在一种高效的假象下结束。白景行微笑着与两位女生道别,然后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李荒原。
“明天,期待我们的‘完美’合作。”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完美”二字,却带上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讽刺与挑战。
李荒原拉上笔袋,只回了一个字:“嗯。”随即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白景行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的恶劣与摧毁欲交织升腾。他不仅要赢比赛,他更要撕破李荒原这层冰冷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辩论赛场。
主持人正在介绍双方队员。当介绍到反方二辩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他穿着星火竞赛的制服,戴着口罩,过长的刘海和厚重的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眯眯眼。桌上名牌上清晰地印着:肖忆璋。
李荒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尽管对方换了装束,但那独特的、仿佛对一切都带着玩味审视的姿态,以及那双眯起时如同锁定猎物的眼睛——
是报喜鹊!
白景行立刻察觉到了李荒原气息的变化。他疑惑地看向那个站起来显得甚至有些拘谨的眯眯眼少年——那确实是资料上记载的“肖忆璋”,传说中的“逻辑的鬼才”。可为什么李荒原会对这样一个人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这反常的重视,远超对普通强敌的警惕,让他不禁也对那个“肖忆璋”投去了更为锐利的审视目光。
“肖忆璋”似乎有些紧张,对着评委和观众席微微鞠躬,动作略显僵硬,完美扮演着一个内向优等生的角色。
辩论开始。
一开始,“肖忆璋”表现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沉闷,与传说中的犀利并不完全相符。直到自由辩论环节,风云突变。
当白景行引经据典,阐述早期筛查对社会效率的提升时,“肖忆璋”突然抬起头,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泛红的光。他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正方同学笃信数据与效率。那么请问,当筛查数据判定一个孩子‘潜力低下’时,您是否也认同,这个标签本身,就是一种对未来的暴力扼杀?您追求的究竟是培养天才,还是在流水线上批量制造您所认可的‘完美’工具人?”
他的问题角度刁钻至极,直接绕开了逻辑交锋,直指伦理核心。
白景行心头一凛,正准备用他惯有的、充满同理心的方式化解这份尖锐。
但李荒原比他更快。
几乎在“肖忆璋”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荒原便已开口,他的声音冷彻平静:
“反方同学偷换了概念。筛查是‘地图’,而非‘判决书’。将导航工具视为枷锁,是认知的懒惰,还是为反对而反对的刻意混淆?”
他没有试图美化正方立场,而是直接点破了对方逻辑中的混淆之处,精准、强硬,不带一丝情绪,仿佛要将任何可能被报喜鹊利用的情感缝隙都彻底焊死。
“肖忆璋”——报喜鹊在口罩下的嘴角,恐怕已经高高扬起。他没有因被反击而恼怒,那双眯眯眼反而更弯了,里面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紧紧盯着李荒原,仿佛在欣赏一件被逼出全部潜力的艺术品。他甚至无视了刚才与他正面交锋的白景行。
白景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这个“肖忆璋”的攻击方式,以及他对李荒原那种异常的、近乎鉴赏般的“兴趣”,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为什么李荒原如此警惕他?为什么他看李荒原的眼神……像是在进行一场独一无二的、令人不快的交流?
……
胜利的判定落下,正方以一票的微弱优势险胜。
白景行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得体的、带着些许庆幸的笑容,与身旁两位激动得脸颊泛红的女生低声交谈,安抚着她们因比分过于接近而仍显急促的心跳。他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胜利者与团队核心,风度翩翩。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两个人身上。
李荒原已经平静地开始收拾他桌面上那几张几乎空白的草稿纸,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险象环生的辩论与他无关。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没有任何获胜的喜悦,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漠然。
而另一边,那个“肖忆璋”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他那同样没什么笔记的本子。他站起身,隔着几张桌子,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精准地投向李荒原。那双眯缝眼里,没有任何落败的沮丧,反而充盈着一种近乎炽热的、找到了绝佳玩具般的兴奋与满足。
随即,他转身,随着反方队伍离场,脚步甚至带着一丝轻快。
白景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中的疑窦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交织升腾。
李荒原……肖忆璋……
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问题。那是一种他无法介入、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准确描述的诡异氛围。像是一场仅限两人参与的、危险的共舞,而他白景行,连同这场辩论赛本身,都不过是这场共舞中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已收拾妥当、准备离席的李荒原。
那人独自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周身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赛后的喧嚣与议论。有同组女生想上前与他说话,却在他平淡无波的眼神下怯步。有落败的反方队员不甘地瞪视他,他却视若无睹。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白景行忽然觉得,李荒原不像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尊被暂时放置在尘世中的、神圣而冰冷的雕像,或者一株生长在悬崖绝壁、无人能采撷的雪线之花。他执行程序,达成目标,然后静默。外界的赞誉、诋毁、探究、乃至他白景行处心积虑的试探与拉扯,似乎都无法在那白皙冷淡的脸庞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彻底的、非人的“无动于衷”,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白景行感到一股寒意与……前所未有的挫败。
李荒原没有看向任何人,径直走向出口。
他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