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荒原的平静。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片段——重生前,那个扔下图书馆钥匙就一去不回的身影;开学时,拒绝他晚餐邀请、让他“安分些”的冷漠语气;聊天界面里,停留在“谢谢”的已读不回;想见一面,却只能在公开场合遥遥相望……
现在,这个人却说,让他任性。
李荒原猛地抬起头,所有被压抑的委屈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成尖锐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冷静表象。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
珀西瓦尔教授适时地开口,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巧妙地化解了这份紧绷:“既然说不出要什么奖励,不如就给他一个拥抱吧?”他看向李荒原,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还记得你上次那个冲动的拥抱呢。”
拥抱?
李荒原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他不想接受这份迟来的、像是施舍般的亲近,想以最冷漠的姿态拒绝,守住最后的防线。
然而,墨怀沙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他脚步刚刚微动的瞬间,墨怀沙已经上前一步。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手臂一展,便将他揽入了怀中。那个拥抱短暂却坚实,带着墨怀沙身上清冽的气息,包裹着他。
“别扭的小孩。”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李荒原的身体瞬间僵住。
预想中的温暖没有如期蔓延,心底的恨意也奇异地没有翻涌。
在那个拥抱里,李荒原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知觉。触感是麻木的,像隔着厚厚的绝缘体,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手臂环绕的轮廓,和布料细微的摩擦;嗅觉也仿佛失灵了,记忆中那熟悉的清冽松针气息,此刻竟变得模糊不清。他像一个被密封的容器,内部只有自己停滞的呼吸,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下一秒,拥抱就结束了。
墨怀沙松开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
麻木感如潮水般退去,感官开始一点点恢复,像冻僵的肢体逐渐回温,带来一种迟来的、密密麻麻的酸涩。而那个被他“错过”的拥抱的实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化为一种更加深刻的、怅然的失落,还有一种“我本该好好感受”的无尽追悔,重重地压在心口。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所有的“恨”,根源从来都不是墨怀沙的“冷漠”,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渴望被特殊对待的“期待”。他恨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期待落空,而非那个人本身。
所有尖锐的情绪,在这个认知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棱,迅速消融。只剩下一点被看穿后的狼狈,和一丝尘埃落定的酸软。他僵在原地,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拥抱是额外的。”墨怀沙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至于实质的奖励……你可以慢慢想。只要不违背原则,在我权限之内,随你开口。”
李荒原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试图聚焦在墨怀沙脸上,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不敢与他对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说点什么,至少回应那句“随你开口”的承诺,可最终,只发出一个沙哑而短促的音节:“……好。”
狼狈得失去了成年人的体面啊。
站在一旁的珀西瓦尔教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好了,奖励也给了,承诺也许了。”他笑着拍了拍手,声音温和却有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墨校长,我们就不打扰你继续观看比赛了。伊莉丝和我也该带这孩子回去,让她熟悉一下新环境。”
说完,他转向李荒原、云旗和依旧昏昏欲睡的谢飞觞,语气轻松:“你们几个,也去享受热闹的运动会吧,别都围在这里了。”
云旗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荒原的袖子,示意他该走了。李荒原几乎是凭借本能,对着墨怀沙和珀西瓦尔教授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任由云旗拉着,有些晕乎乎地转身离开,谢飞觞则像个小尾巴似的,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云旗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会儿说“刚才校长居然抱你了”,一会儿说“晚饭吃什么好吃的”,可李荒原一句也没听清。穿过铺满林荫的小路,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眼前跳跃出斑驳的光点,像碎金般洒落在地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我一直是个天才啊。”
云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诶?”
李荒原抬起头,望着那些跳跃的碎金光点,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恍然与不确定的神色,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重新燃起的火焰。他轻轻补充道,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说不定,我一直被上天……宠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