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但笼罩着几顶军用帐篷的灵能屏障,却散发着恒定的微弱暖意。粗糙的帆布内壁上,用灵能药剂混合着矿物粉末刻画了防护灵纹,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缓缓脉动,将试图渗透进来的冰冷与混乱灵能隔绝在外。
这里比那节破碎的车厢,已是天堂。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景象却算不上安逸。人们和衣而卧,挤在防寒垫上,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脸上混杂着疲惫与惊惧。空气中弥漫着伤药、汗水和金属混合的复杂气味。
帐篷一角,李荒原背靠着支撑杆,闭目盘坐。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悠长而平稳。三天高强度的战斗、灵能的枯竭与补充,近乎残酷地压榨着他“容量3”的极限,却也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在生死边缘被磨砺得更加凝练。他不需要躺下,这种深度的冥想就是他最好的休息。
在他脚边,布鲁斯伏卧着,耳朵却依旧机警地不时抖动一下。它浅金色的皮毛上沾染了不少污迹,甚至有几处被诡怪能量擦过导致的轻微灼伤,但它的眼神依旧锐利,守护的姿态不曾改变。
另一角,肯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鼾声。他脏污的作战服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那张狂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体力透支后的沉睡。在他手边,还散落着几个制作到一半的、结构精巧的微型□□——即便在梦里,他的手指似乎也还在无意识地模拟着组装的动作。
这三天里,最初的脆弱平衡,在生存的压力下,被锤打得更加具体,也更加……麻木。
肯特不再抱怨李荒原“浪费”他的爆炸材料,因为李荒原的精准点杀,无数次在他制造的大范围爆炸清场后,解决掉了那些侥幸存活、并对帐篷产生威胁的精英诡怪。
李荒原也不再对肯特冷嘲热讽,因为正是那些剧烈而有效的爆炸,为他创造了宝贵的喘息和瞄准的机会。
军方士兵则默默承担起了最繁重也最危险的巡逻、警戒与物资转运任务,用所剩不多的弹药,构建着帐篷外围的最后一道物理防线。
一种基于纯粹需求的分工,取代了言语。
然而……“服了,要不是这疯子炸了‘铁砧’工坊,我们怎么会陷在这种鬼地方!通讯时好时坏,后勤补给线也快断了!” 一个脸上带着硝烟痕迹的军团成员一边检查着所剩无几的灵能电池,一边忍不住对着肯特的方向抱怨,声音里充满了压抑数日的愤懑。
肯特几乎是从睡梦中弹了起来,绿眸里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他梗着脖子吼道:“放屁!是你们像疯狗一样追着老子不放!老子不炸,难道洗干净脖子等你们来砍?!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没有你那颗炸弹,这片区域的灵能环境会这么混乱?会引来这么多鬼东西?!”
“老子管它引来什么!你们不来,屁事没有!”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公鸡,隔着整个帐篷互相怒视,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周身灵能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波动,却丝毫没有浪费一丝一毫在凝聚攻击上——所有的力量,都必须留给外面那些无穷无尽的诡怪。
李荒原睁眼,静静地看着这场每日几乎都会上演的争吵。最初,他觉得这毫无意义。但现在,他似乎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争吵,像是一种奇特的仪式。在谩骂中,他们划清着彼此的界限,重申着各自的立场——军方、通缉犯,泾渭分明。仿佛只要还在争吵,就证明他们作为“自己”的身份还没有被这绝望的处境完全吞噬。
立场……
李荒原的目光缓缓扫过帐篷。
因为军方的立场,他们追杀肯特,维护所谓的秩序。
因为肯特的立场,他炸毁工坊,反抗追捕,追求极致的混乱与自由。
那么,他自己的立场呢?
观澜学院的天才?一个重生者?一个只想守护故乡、弥补遗憾的孤独灵魂?
在此刻,在这个由军方帐篷、通缉犯的炸弹和他的精准点杀共同构筑的、摇摇欲坠的求生壁垒里,这些身份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站在哪里,我身后站着谁,我需要为什么而战,我的立场,就在哪里。
一个简单而直白的结论,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在这个结论下,与肯特的短暂合作,接受军方的指挥,都变得顺理成章。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寒气。轮值守夜的工装男探进头,压低声音打断了争吵:“换岗了。外面情况……还算稳定,就是那些东西,好像比昨晚又密集了一点。”
他的话让帐篷里几个浅眠的人不安地动了动。
李荒原缓缓站起身,走向帐篷口。争吵的两人也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过头,肯特重新躺下,士兵则开始默默清点弹药,刚才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
外面,天色微熹。灵能探照灯的光芒在荒原上扫过,映照出的景象依旧令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静默的军用通讯器里,传来了指挥官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强行压抑着的振奋。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前指。通报最新情况:我方增援力量已确认突破外围干扰区,正在向我们所在位置合围!”
帐篷内外,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指挥官继续道:“此次前来支援的,包括联邦对诡怪特别作战军团‘断潮之锋’下属的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以及……由‘星轨集团’安保人员与外部雇佣兵混编的‘堡垒’民用战术大队。他们将从东、南两个方向,对诡怪群发起清剿作战!”
“断潮之锋”!联邦的王牌军团之一!
“星轨集团”的私人武装!其装备精良程度甚至超过部分正规军!
希望,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心。
然而,李荒原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向远方依旧涌动的诡怪潮,感受着那其中隐隐传来的、比几天前更加凝练和危险的灵能波动。
顶尖的军团,民用的强援。
听起来是强大的力量。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有理智的敌人,而是吞噬与进化本能的能量聚合体。外部的猛烈攻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这些新来的力量,他们的“立场”,又会将这脆弱的平衡引向何方?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因为长时间高精度操控灵能而有些麻木。
援军将至。
第四日。
持续三天、仿佛永无止境的嘶鸣与冲击,在午间时分陡然偃旗息鼓。
帐篷外,曾令人神经紧绷到极致的吸力稀疏了大半。凑到观察口望去,北方与西方原本遮天蔽日的诡怪潮,竟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仅剩零星低阶个体在原地漫无目的地游荡,再无往日的凶悍。
“退了!它们真的退了!”负责警戒的士兵使劲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帐篷内压抑到凝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疲惫不堪的人们脸上,终于绽开了真切的笑容,有人甚至背过身去,低声啜泣起来——那是卸下重担后的释放。
“是援军!肯定是‘断潮之锋’和‘堡垒’大队在外围牵制了主力!”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连素来冷峻的肯特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尽管眼神依旧警惕,语气却轻松了不少:“妈的,总算能喘口气了,老子的存货都快炸光了。”
唯有李荒原,独自站在帐篷口,眉头紧蹙。不对劲。
援军明明来自东、南两个方向,按常理,诡怪主力应被吸引向那两处,导致东、南战线压力陡增,北、西两侧压力自然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