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望辞用钥匙打开门,带着一身从医院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和换药后的疲惫,踏入屋内。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沙发——邓绪鞠在那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着,而是以一种略显随意的姿势仰躺着,长了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和脸颊,一只手垂落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是睡着了。
动画片或许是在他睡着后自动关闭的。那个印着“佩佩”的玩偶被随意地搁在旁边的地毯上,像是陪玩到一半被主人抛弃。
松望辞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住了。
他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睡着的邓绪鞠,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莫测、乖张、以及那种时而天真时而残忍的表情。他的脸部线条完全放松,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纯净。
像一幅被定格的美好油画。
可松望辞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他搭在小腹的那只手上,落在他家居服袖子下若隐隐现的手臂轮廓上——那下面,藏着被滚烫针刺穿的“最喜欢”的印记。而自己腹部那崭新的伤口,也在纱布下隐隐作痛,呼应着这份“喜欢”。
这宁静是假的。
是建立在无数血腥与扭曲之上的、岌岌可危的幻象。
但他没有上前打扰,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弯腰,捡起地上的“佩佩”玩偶,轻轻拍掉上面可能沾上的灰尘,然后将它妥帖地放在邓绪鞠手边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就这样,在满室阳光里,沉默地守护着这个沉睡的疯子。
看着他平稳的睡颜,松望辞的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接受了所有残酷真相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知道,当邓绪鞠醒来,游戏会继续,那套扭曲的逻辑会再次运转,疼痛或许会以新的方式降临。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阳光浸透的寂静里,他可以假装,他们之间,只剩下这片刻的、无需言语也无须定义的陪伴。
他缓缓闭上眼,不是睡觉,只是让自己沉浸在这偷来的、短暂的安宁里。
等待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邓绪鞠不知何时醒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开电视,而是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佩佩”玩偶,歪着头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他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亮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点朦胧向往的光。
他忽然转过头,对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松望辞,用一种轻快的、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
“我们去看星星吧!”
他举起手里的玩偶,让玩偶那傻乎乎的笑脸对着松望辞,补充道:
“佩佩也喜欢看星星。”
他的表情认真,仿佛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得到了重要伙伴支持的计划。
去看星星。
一个多么普通,甚至带着点童真浪漫的愿望。放在任何一对寻常情侣或家人身上,这都会是一个温馨夜晚的开端。
可松望辞听到这句话,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看着邓绪鞠那双映着窗外最后天光的、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全然期待的模样。去看星星,这意味着要离开这个相对封闭、可控的“巢穴”,去往一个更开阔、更不可预测的外部环境。
危险吗?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