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绪鞠的梦境,不是故事,是感觉。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缓慢旋转的感官碎片。
场景一:无限走廊
他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医院走廊里赤脚行走。墙壁是那种陈旧、脏污的米黄色,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更污浊的颜色。地板是冰冷、光滑的绿色水磨石,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间隔遥远的日光灯管。灯光发出持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震动在牙齿和颅骨内部的频率。走廊两侧是无数一模一样的、紧闭的深绿色木门,门上的观察窗是毛玻璃,后面晃动着模糊不清的影子,但没有声音。他不停地走,走廊不断向前延伸,门重复出现,灯光永不改变。他的脚底能清晰感觉到每一块水磨石接缝的凸起,冰冷,坚硬,规律得令人作呕。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哪里”可以去。只有行走本身,和那种被冰冷、重复、无声凝视所包裹的永恒感。
场景二:羊毛与针
他坐在一把巨大的、吱呀作响的老式木质扶手椅里,身体深深陷进去,无法动弹。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没有光源的黑暗。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水果气味。然后,他开始感觉到触觉。不是被触碰,而是他的皮肤自己生出感觉:先是无数细密的、温暖的羊毛,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柔软地包裹他,带来一种窒息的、毛茸茸的痒。紧接着,痒变成了刺痛。无数根冰冷、尖锐的针,从羊毛的深处刺出,精准地扎进他的皮肤。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清晰、持久、无法摆脱的、细密的存在感。他能“看到”那些针——没有实体,只是一种银色的、冰冷的“感觉”,嵌在他的感知里。羊毛的温暖与针的冰冷交织,痒与痛共存。他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手臂,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套由感觉编织的、无形的刑具,将他牢牢钉在椅子上。
场景三:母亲的录音带
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的房间里。房间中央有一台老式的、笨重的卡式录音机,红色指示灯规律地明灭。录音机自动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了。但不是说话,也不是哭泣。是呼吸声。缓慢、绵长、潮湿的吸气,然后是一次更加漫长、带着细微颤音的呼气。一遍,又一遍。呼吸声逐渐变形,夹杂着仿佛从很远水管传来的、模糊的水流咕噜声,还有牙齿无意识轻轻叩击的细微脆响。这些声音被放大,充满了整个白色空间,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他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声音钻入他的耳道,沿着脊椎爬行。他开始“尝到”声音的味道——是铁锈味,混合着过期糖果的甜腻,和消毒水的刺鼻。呼吸,水流,叩击。无穷无尽。白色房间开始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膨胀、收缩,像一颗巨大的、活着的肺。
场景四:融化的佩佩
他抱着“佩佩”玩偶,站在家里的客厅。但客厅的墙壁是软的,像融化的蜡,缓慢地向下流淌,形成色彩浑浊的钟乳石状。窗外的光线是粘稠的、蜂蜜般的金黄色,流动得非常缓慢。他低头看怀里的“佩佩”。玩偶那塑料制成的、傻乎乎的笑容开始融化,像高温下的奶油,从脸上滴落,露出底下另一种材质——似乎是潮湿的、暗红色的绒布,又像是不断细微蠕动的、无数线头般的黑色纤维。玩偶的身体也开始变软、变重,散发出一种温暖的、甜腥的、类似于血液和糖果混合的气味。它不再是玩偶,变成了一团具有生命和重量的、不断改变形态的物质,吸附在他的手臂和胸口上,温暖得令人窒息,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他想扔掉它,但手指陷了进去,被那温暖粘稠的物质包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