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先前因其他事端将忠顺王圈禁，也不过是为了保住这个儿子的命，其待遇依旧，并未伤其根本。

如今病重，听闻他心爱的儿子卷入此等丑事，心中怕是又气又痛。

“父皇息怒。”

皇帝待他喘息稍平，才沉声道，“此事证据确凿，惠民药司上下蛀虫已被林澜拿下，供词物证俱在,济民堂与忠顺府上往来密切，输送利益，以次充好，贻误疫病，致使南城百姓受苦，民怨沸腾,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

上皇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皇帝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他才幽幽开口，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他……终究是你……哥哥……”

皇帝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坚定。

“父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触及的是民生根本，此次若轻轻放过，日后朝纲何在？法度何存？儿臣……不能因私废公。”

“好一个……不能因私废公……”

上皇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钉在皇帝脸上。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你哥哥？杀了他？还是……将他……废为庶人？”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福海早已吓得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皇帝迎接着父皇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试探他的底线，也是在为忠顺王做最后的争取。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龙榻深深一揖，“父皇明鉴，儿臣不会杀他，也不会废他，兄弟阋墙，非国家之福，但错了便是错了，儿臣会下旨，申饬忠顺御下不严，纵容属官祸乱朝纲，削其王爵俸禄圈禁府中，非诏不得出，其涉案属官、商贾，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削爵，圈禁！

这已是皇帝在顾及兄弟情分和朝局稳定下，所能做出的最严厉的惩罚。

既保全了忠顺王的性命和宗室身份，又明确昭示了其罪责，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上皇死死地盯着皇帝，胸膛起伏，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怒意失望，还有一丝了然的颓然。

他知道，皇帝长大了，羽翼已丰，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提点，甚至暗中扶持的皇子了。

如今的皇帝，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治国理念，不会再完全遵循他这位太上皇的旧路。

“你……很好……”

上皇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重新闭上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朕……乏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父皇安心静养。”

皇帝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上清宫。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上皇才又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样，眼中一片空茫。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忠顺……你的福气……到头了……”

福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两行浑浊的泪水，正顺着上皇深刻如沟壑的眼角缓缓滑落，浸入明黄的枕巾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而走出上清宫的皇帝，在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脸上的恭敬与隐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肃杀。

“戴权。”

“老奴在。”

“拟旨。”

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忠顺亲王御下不严，纵容属官勾结商贾，贪墨惠民药司款项，以次充好，贻误疫病，民怨沸腾，着即削去亲王爵位，降为奉恩镇国公，府中圈禁，无朕手谕不得擅离，其涉案一应人等交由三司会审，从严论处！”

“是，陛下。”

戴权躬身应道，心中明了，这场由惠民药司引发的风暴，终于以一位亲王的彻底失势暂告一段落。

而经此一事，皇帝的权威，将再无人敢轻易挑战。

皇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想起林澜密折中提及的，其妹黛玉正在编撰的《灵枢药性鉴》，又想起那下落不明的龙血竭，以及南城依旧未能完全平息的时疫。

“林澜……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