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混着冷漠的笑,瞪大的眼睛遮掉了眼皮里的黑痣。
过长的头发沾湿在了姜明九脖子上,沁着冷汗,丝丝缕缕像蜘蛛网,勒平了他的呼吸。
那些泪珠很快就没在滴了,瞪大的眼睛也早就垂下去。
满脸恐惧的姜明九仿佛错觉,只深深残留在了顾西雨的视网膜上。
反被姜明九轻轻拍肩,他的心终于悬吊起来。
连追问的勇气都被熄灭,心脏都跳得空拍,哪还敢再提结婚的话题,见姜明九似乎打算离开,顾西雨才是真的慌张踉跄。
跟下床,他才恢复了多少力气,自然立刻摔了。
呕出来的秽物近在手边,他们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时顾西雨接住了姜明九,还开了玩笑,问要不要松手。
风水轮流转,这次换姜明九及时扶住了他。
不过没开玩笑,把顾西雨放好,撑着腰站好,姜明九只是拖了一下被挤压的肚子。
手掌里沉甸甸的重量非常陌生,他握了一下,扫了眼自己手背上健康的血管,看到了两颗不明显的治疗痣。他有点记不清是什么养的伤口才会导致这里被修复了。
他们这种人总是对痛苦遗忘很快。
一旁,瘫坐在床上,顾西雨差点撑都撑不住自己。和躯体化的动弹不得不一样,他能够扯住姜明九的衣角,只是用不上力。
演苦情剧一样无能地前倾,顾西雨看着姜明九握拳,差点以为自己要这时候得偿所愿,被姜明九打一拳。
姜明九当然不会打他。
姜明九自己已经被现实打醒了。
[如果接下来一天内没完成任务,会变成20个小时的惩罚……是吗?]
再怎么崩溃也要迅速恢复理智,快速应对任务,这种教育是对是错,0731不得而知。
【是的。】
但精心挑选的惩罚措施很对,0731非常肯定。
姜明九已经打算认真带球跑,在问去c市的路线安排了。
在心里不时回复[好的],他却在现实甩开顾西雨,起身离开,不受控地点了点头。
被拉长的时间里只有脑袋能动,就是会养成这种下意识。还能记得不要在现实世界变成和空气对话的疯子,要用心声回复,都已经算姜明九san值回得够快了。
“…你去哪儿?”见他要走,顾西雨抓紧床单。
衣角从手里滑走的感觉太糟糕,汗似乎润进了酸痛的眼眶,肩膀塌下去,他只能难以为继地用小臂撑起自己,夸张地向上抬起头。
低着头,姜明九居高临下地回望。
听顾西雨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去哪…别离开我……”
挑了下眉毛,笑得眼睛弯了一下,姜明九点了点头,想:我也不想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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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不见得事成。
脚开始迈出,转过去的脖颈好似在一块块重组,姜明九是上班的机器,不上班的代价太大,他支付过一次就发现自己负担不起。
所以没有顾西雨也可以,他还有这个孩子陪着。
只要难产死在这孩子出生前就可以,他可以接受。
真是太遗憾了,孤独漫长的死去原来远胜过顾西雨。
但也真是太好了,不用纠结顾西雨会不会难过,他想不想要顾西雨难过。
“姜明九…?姜明九!”
恍惚的身影走得很快,逃离一般。一句话都不说,姜明九没有回头,好不容易养成了说晚安的习惯,却还没学会真正的再见。
伸出手,跌趴在床上,顾西雨只能看着。
自杀是他自己选的。所以腿用不上力气,呼喊无法响亮,都只能他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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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顾西雨病房后,潦草漱了个口,换掉吐脏了的外套,姜明九就跑了。
L市和c市有些距离,横跨了他们之前定居的城市,几乎三点一线。顾西雨从中间开到L市就花了近6个小时,他要走双倍,还要隐匿行踪。他只有一天。
顾西雨那边的按铃喊走了两个安保人员,宋克礼晚了两步,赶来时正好和姜明九在电梯附近遇到,还叮嘱让他散完步早点回来。
刚七点多,吃完晚饭,想要散步也正常。
平时那么缜密的人,居然也没多想,顾西雨都严重到要按铃了,为什么姜明九还有心情散步。
由此可见老实人的带球跑毫无难度。
脚下是拖鞋,身上是病号服,谁又能想到他会穿着这身开溜。
没点头也没回答,盯着电梯把宋克礼关在外面,姜明九扫过楼层数字的下降,下降。宛如生命的倒计时。
几分钟后,他就随便拦了辆出租,顺利开向了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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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早在不知道顾西雨结局的时候讨论过要不要带球跑,做过准备,所以姜明九没费什么事就翻出了那些备用金。
当然了,这还得感谢顾西雨。
这家伙彻底醒过来后,干的第一件好事是和顾珞撕破脸,第二件就是赔他手机。
而姜明九坐上汽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掉gps,退出或删掉所有可能被联系找到的软件账号。
备用金的账号顾西雨不知道。
数字货币的好处就是麻痹人对钱的实感。
看着那些数字减少也不会心疼,打着出租车、摩托车、各种黑车,姜明九平均一个小时换一次司机和驾驶工具,间歇夹杂步行和休息。
虽然只要给钱爽快,就没人会质疑他的穿搭,但病号服上还有医院logo。
所以奔波在前往c市的路上,姜明九中途问一个体型比他胖的住车司机,买了件阴干味很重的衬衫和西装裤。
如果不是去商场有监控,去顾西雨或自己家太显眼,他其实想穿更柔软、至少没味道的衣服。宽松在这时候竟然不太重要。
到底是狮子大开口、把衣服卖到轻奢的大哥比姜明九胖太多,还是这段时间真的没养好?
他的胸部还是饱满的,肚子却在衣服里意外有松散余地。
圆滚滚的弧度,微微有些下坠,蜷缩坐着会抵住腿根,这份高耸其实已经外挺得不太像啤酒肚。
里面是个很小的孩子,这么晚还陪着熬夜,盖的被子泛着酸味,纽扣冰冰地贴着它,连姜明九都忍不住要常怀愧疚了。
他确实要愧疚。因为不久前,他曾亲手伤害过这个小生命(未遂)。
何况加上之前接连受伤,不顾怀孕地上演无间道,养得好才怪了。良心大发作,姜明九摸着腹底沉默地担忧。
但见他这一路仔细小心,专业到一件多余的事都不做,0731却沉默不住了。
它竟然反过来建议姜明九留下一点能追踪的痕迹。
那消沉的电子音似乎憋了很久:【你怎么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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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频繁地上下高速,甚至不上高速走国道、小路,专业带球跑就是要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原来是没苦硬吃。
没花几秒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姜明九倒霉惯了,立刻顺从,在实名制app上打了个网约车。
0731对他的处决权比想象中大。实不相瞒,这一路姜明九都在战战兢兢等指示,这时候被刁难了反而安心。何况这也不是刁难。
凌晨的车流很少,顾西雨的公司选址很好。
跨城出市的网约车有个市内拼车,绕过了那边,接了个刚下班的社畜。
看着那栋建筑旁的奶茶店贴了出租,姜明九捧着肚子,坐在后排,顺便想起来自己还没喝过这个店铺的手艺。
那杯奶茶应该早被扔了。顾西雨也没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