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记忆模糊，顾西雨也当然知道接下来综艺会发什么。

但他实在很想得知姜明九的反应。

说得有心机一点，他就是很希望被姜明九安慰。

所以没有阻止投影继续播放，当视频里另一个小孩跑来跑去，端着凉拌醋藕，到处喂食，炫耀自己爸爸手艺很好时，顾西雨什么都没说。

捂着姜明九的肚子，盯着他的侧脸，都不是余光偷瞥了，顾西雨这就是直接凝视。

对那个小孩施舍的语气充耳不闻，又对幼年的自己被淋头泼一身酸醋熟视无睹，顾西雨很喜欢姜明九初始惊讶，接着皱起眉有点不快，却又因为很快意识到始作俑者是小朋友、没法发火，所以迅速冷静下来的一系列情绪转变。

瞧，这个人并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收起来很快。

何况他还收不起来全部。

甚至把综艺暂停在了另一个小孩震惊的画面上，仿佛不能接受顾喜雨的落魄，要缓口气才能再继续看一般，姜明九开口就露馅，感叹的是幸好他没有受伤：“幸好是凉拌菜。”

那双眼睛带着单边的痣看过来，很想咬他眼皮，但顾西雨中途滑下去听胎动，此刻肚子更近。

所以先咬了咬口边的，他语气含糊：“是啊，要是热豆浆我可能就毁容了。”

妊娠油还在吸收中，这时候咬这大大的肚子口感很好，接近于胶质感较重的果冻，柠檬香淡而不腻。

作为被咬的回报，姜明九扯了下他的脸：“让我看看脸，毁容了可怎么办，我只喜欢帅的。”

要这个人说喜欢有多不容易。

哈哈笑了几声，顾西雨没提醒他，他可能根本不爱看男的。

反客为主带着脸上的手上移，顾霸总还是亲了亲姜明九眼皮上的黑痣：“那我就把其他帅的都毁容了。”

姜明九摊开手：“资本家这也做得到吗？”

顾西雨邪魅一笑：“可以试试。”

被他强制亲得闭眼，姜明九话锋一转，突然有些严肃，嘴里说的话很多人都说过：“那个小孩，他肯定不知道你说的脏，是你会弄脏他的菜。”

很多人都认为是顾西雨开口伤人在先、会要求他原谅那个一言不合泼人菜的孩子；也有人会觉得动手就是不对、顾西雨可以不原谅。

但没几个会像姜明九一样，会急转直下，直接不谈这个话题，“早知道你拿个小碗夹出来吃算了。唉，我还泼了你热豆浆呢。”

咬到他耳朵也吃到柠檬味，正想着怎么妊娠油蹭到了这里，顾西雨“嗯”了一声，突然卡住。

虽然有一部分是懊悔自己干嘛旧事重提，但更主要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从最开始他就在尽力避免和姜明九分餐。

让一个不知道自己强迫习惯的人，来打乱节奏，他真的只是在严格执行林英的建议吗？

在林英建议之前，他就在设想和姜明九约饭的情况了。可是为什么？只因为姜明九在下救护车时的客套？

记忆有些混乱，愣的几秒顾西雨连啃舐也停了。姜明九因此捏了捏他的后颈。

被迫又“嗯”地敷衍了好几声，顾西雨刚想继续话题，没想到姜明九直接开了个没人说过的赛道：“不过还好，你没因为这个不吃醋。吃不了糖醋排骨也太惨了。”

这下只能“嗯”了。

顾西雨抬起点身体，对上那双坦诚直白望过来的眼睛，左侧浓密的眉毛已经挑高了一点。

当然知道这个人不说情话，句句真心，可就是不知道一句感慨有什么魔力，这也不算情话吧？顾西雨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大半。

软软倒回姜明九颈窝，他只能老半天后，才发出复读机般的喟叹：“……是啊，还好能吃糖醋排骨。”

这回轮到姜明九哈哈了。听起来很是为糖醋排骨的魅力骄傲。

他还要得寸进尺：“豆浆也还喝吗？”

弯起眼睛，顾西雨喜欢他得寸进尺：“豆浆也还喝的。”

于是播放键被按下，综艺继续了。

**

参加综艺前顾西雨已经在家修养了两个月。

没有爆发过强烈的ptsd，是因为精神不济、饭量骤减，他才被送来这个综艺散心的。虽然看最终拍摄结果来看，似乎更应该称之为渡劫。

但关于他精神不济的原因，知道他被绑架时，是在往深山转手，经常只能和猪狗同吃住，是真的猪啊狗的，大多数时候打骂无止境，是真的扒了层皮的虐待，也就是运气好没赶上器官贩卖，或者炼铜癖卖家……知道这些、拿到资料并销毁干净的，当初只有顾珞。

连宋克礼那会都还不够沉得住气，只知道部分。

顾珞本可以及时发现的，顾西雨本可以没有强迫症的。

偏执又不是什么真的遗传性疾病，最多顾珞天生性格不好，比一般人更偏执了点，也没见顾春夜长这么大出过什么岔子不是吗？

可为什么偏偏只有顾西雨这么倒霉呢。

可能是因为顾春夜没遇到宋鹤年。

当端着凉拌醋藕的小孩，喂了一圈最终忸怩打算喂给顾西雨时，镜头大概只是想记录下他对顾西雨的可爱反应。宋鹤年就在旁边，还瞥了一眼。

一季下来，这个小孩哥一直是最积极和顾西雨搞熟关系。简直像性别都没认清，喊着哥哥，却在对待漂亮姐姐，姜明九理解他对这款颜的无力。

所以当“漂亮姐姐”后退一步，一句“脏……”听起来像嫌弃，姜明九很能理解这个小朋友为什么破大防。

他甚至不是有意摔碗，应该只是想争取一下自家菜不脏，可是小小的手没拿稳。

藕块和醋汁沿着顾西雨发丝滚落就在一刹，哭声爆发也就在下一秒。

可见是直到综艺播出，都没人意识到这对顾西雨有多严重，节目组的后期在画面上贴了个卖萌的标签：“天啊意外发生了～”

而处理这场意外的是宋鹤年。

他离得最近，一手端着肉丸，先蹲下去抱住在嚎啕大哭的另一个小孩，这没什么。

给人家擦眼泪，又还给对方大人也什么。

可他不能对着一脸懵圈、满身泥泞的顾西雨说：“哈哈哈哈你好脏啊，顾喜雨。”

大家都在泥堆里，和一个人被排挤在真空的肮脏感，是不一样的。

谁都没动，这一通看似没什么的操作下来，到底是谁天授了宋鹤年，让他说完后，神乎其神地抓了几个肉丸，扔向了脸烧得很红、嘴唇却惨白的顾西雨。

“这下更脏了，快去洗洗吧！”

盯着那丸子砸到地上的特写，姜明九瞪大眼睛：“……”

**

如果关系很亲近，那这种行为先不提舍不舍得做吧，至少有迹可循、互相能理解接受。

可如果大人非常阴晴不定，疏远又陌生，那小孩子是理解不了这种试图调节气氛的操作的。

何况宋鹤年开口动手，谁都看得出来也许夹杂着真心，谁来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丸子描边了顾西雨，只有一个正中他眼睛下面，油渍溅开立刻让他变成了单眼wink的状态。

这莫名其妙的展开让全场一片寂静。

好吧，别说小孩了，在场的大人们也都理解不了。

弹幕里“好萌”和“？？”构成了刷屏海洋。

哦，当然了，还有很多”慕名前来看名场景”，以及顾珞开始花钱删、但后来懒得删的，对宋鹤年的辱骂。

甚至之后的很多年里，每当宋鹤年被顾珞追着教训，又或者躲在观察室看顾西雨被隔离治疗时，他自己也无数次反思过，当时干嘛脑子一抽，非要拿肉丸子砸顾西雨。

然而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

劈头盖脸的醋汁滴到眼里大概很痛，油是不是更痛？顾西雨已经忘记了。

要是没有姜明九，他估计还会一直坚信自己的眼泪毫无重量。

因为投影里顾西雨的眼泪，就是毫无重量。

**

沉默地、一颗一颗掉泪珠，小小的顾西雨都这样了，还把饮料抱得很紧。

他从小就是那种哭法，也从小就是很难放手的人。

发育有些不良的身体，让他的身高和小他两岁的姑娘差不多，那两桶饮料对他来说已经很重了。

可那么重的东西也不是砝码。

所以也难怪，没去抱湿漉漉、脏兮兮的顾西雨，宋鹤年很明显地迟疑，甚至下意识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