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葬礼上,温颂橙的心境与之前全然不一样。
他面色僵硬,身边两个牧今越手下按着他跪倒在棺材前,半点动弹不了。
宋家保镖被他喝止不准过来,让人去尽快联系宋家。现在他顶着宋澄的身份,在牧今越眼里却和范卓没什么区别。
跟牧今越以硬碰硬,就是自寻死路。
之前几眼不过匆匆一瞥,如今正式见面,温颂橙倒是有了能仔细打量牧今越的机会。
年少时,牧今越习惯用额前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显得冷漠孤僻,而今时隔六年,他整个人已经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剪短了头发,侧发微向上挑,坦然露出他那双无机质般的眼眸,看什么都如看死物一般,像静止的磁流体。
他以前鲜少会笑,如今对着温颂橙微勾一下唇角,骨子里轻蔑和傲慢就会彻底暴露。
牧今越抬了抬下巴:“你就是温颂橙救的那个人?”
温颂橙默声点了下头。
牧今越打量了他一会儿,除去众生平等的蔑视和冷漠外,还多了些厌烦,不解,和嫌弃。
仿佛在说:温颂橙就用命救了个这样的人?
牧今越半蹲下身,与他平视:“既然温颂橙救了你,那葬礼三日,你为他跪丧到出殡,可以吗?”
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发号施令,温颂橙没有拒绝的可能性。
自己给自己跪丧。
好样的,牧今越。
温颂橙避开他的目光,不说话,继续点头。
第一次见这么识相的,牧今越颇为诧异了一瞬,但也没再说什么——那就是满意了。
时至夜深,一场秋雨断断续续地下。
弥漫的雨汽自草木四面八方围拢,笼罩住整座小教堂,仿若托起一座散发着微光的孤岛,偶尔有巡逻的人穿梭其间。
教堂内一片静谧,姑母被叶家兄妹带回去休息,范卓不肯离开又畏惧牧今越,坐在离最远的角落偷瞄前面两人。
温颂橙跪在棺前,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但还是能看出一点生无可恋。
因为牧今越根本不管在场还有没有活人,对他的尸体动手动脚。抚摸他的脸,和他的手十指相扣,还低下头吻吻他的唇角,偶尔又只是发呆看着他。
除此之外,倒是规规矩矩。
之前的担忧渐渐放下,心中却不知涌起是一丝失落还是该松口气的情绪。
连牧今越都没发现尸体的异常。
也幸好他没发现。
过了一会儿,温颂橙额头开始冒冷汗。
视野糊成一团,身体所剩不多的温度在逐渐流失,温颂橙掐着手心保持清醒。他想,死而复生还是有代价的。
原本的宋澄活蹦乱跳,一场落水,温颂橙从这副躯体苏醒后,却异常虚弱,连医生都找不出原因,只能让他安心静养。
能来参加葬礼,是他和宋澄的姐姐交换了条件。
他撑不了多久了。
但在昏过去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汗水滴进眼里,温颂橙眨了眨,短暂清晰的目光盯紧棺椁,头脑此刻无比冷静,他不能一直跪在这里。
温颂橙撑地起身,半途膝盖软了下,差点朝前扑去。眼见就要扑到棺上,牧今越才伸出手及时扶他一把,片刻又松开。
“干什么。”牧今越语气谈不上好。
温颂橙礼貌开口:“不好意思牧先生,请问我——”
话未落,两人皆是一怔。
温颂橙曾在高二下半年转学到雅青私高中,开学第一日他就匆匆来迟,预备铃响过,准备上午休后第一节课。
老师还没到,温颂橙推开门,撞上一个班的人朝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他面不改色地笑了下,同时视线搜寻教室的空位。
仅有一个。
仿佛命运的指引一般,温颂橙穿过七扭八歪的桌椅,穿过满堂视线跟随他的人群,走到最后一排位置前。
少年没穿校服,而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显得他露出的一截手腕格外冷白,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在摆弄桌上散乱堆积的画笔,漫不经心地。
温颂橙站在他旁边的空位,礼貌地问:“不好意思同学,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过了会儿,没人搭理。
少年充耳不闻,甚至连一丝眼神都懒得施舍。
温颂橙心思细腻,能感觉出对方的不好相处,下意识再往教室寻找是否有其他位置。
在这时,英语课的老师推门而进,老师干练利落,一眼看见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的他:“新同学?快随便找个位置坐吧,上课了。”
无法,温颂橙硬着头皮在这位少年旁边落座,虽然他能明显察觉到对方周身气压都压低了一瞬,以及再抬头全班好奇的目光变成了无法言说的怜悯。
上课一半,温颂橙实在坐立难安。
所以他给对方写了张小纸条。
【同学,很抱歉。班里没位置了,以后我会搬走。另外,我叫温颂橙,很高兴认识你。】
那张纸条,不太正式的道歉信,被他轻轻推到对方桌面上,对方似乎看了眼,似乎没看,随手扔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