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看清名字后沉默了两秒,扭头对保镖说悄悄话:“不是让你去买绘本吗?哪怕三岁小孩的童话书也好吧。”
保镖认真回答:“我觉得这本书很符合少爷您的品格。”
“……又不是我看啊,”温颂橙叹气,转回去接着对哈伦亲切说,“这本看懂,你一定能通过考试的。”
“嗯!”
青年温和一笑:“相信你。”会有那一天的,也许、可能、只是有点漫长罢了。
眼见遥远天际吞掉最后一丝黄昏线,教堂顶的十字架短暂地淌过光辉,彻底陷入沉寂。
温颂橙找借口上洗手间离开,哈伦已然沉迷在漫画里。
葬礼上的人比昨日少了一半,温颂橙经过时往里一望,不见范卓母子的身影。
去洗手间的路上,温颂橙半路差点和一人匆忙撞上,那人握住正在通话的手机,头也没抬继续往前走。
温颂橙认出那人,脚步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喂……黄哥,我不是已经给你们打过来一笔钱了吗,怎么……”范卓走到个偏僻无人的地方,捂住话筒低声说。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范卓明显焦急起来,他咬牙道:“你别急,再宽限两天行不行,我马上就能全部还上了……等明天我忙完事把钱搞到手。”
“……好好好,两百万就两百万,我一定还!”他承诺。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范卓捏着手机,脸上赔笑的神情变得阴沉可怖,发泄似的猛踹了两脚墙壁。
一墙之隔,温颂橙藏匿在后,思索以什么方式露面跟范卓套话。
忽然,又是一阵电话铃响。范卓再接起电话,语气明显不耐烦:“干嘛?……我在后面,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温颂橙退了回去,屏息等待。
没过一阵儿,长廊尽头出现一个瘦弱的妇人身影,双眼红肿,两鬓添了不少白发,是温颂橙的姑母——温以凌。
她颤颤巍巍拉起范卓的手:“小卓,我们报警好不好?你看见小橙的尸体了吧,他们太残忍了……”
“我这两天总是做噩梦,梦见小橙浑身血淋淋拽着我说好疼。”
温以凌说不下去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害怕的情绪爬满每一寸皮肤,就像梦中怎么尖叫挣扎都甩不开的手,阴魂不散纠缠着她。
范卓挣开她,大声道:“你疯了!报个屁的警,是想让老子跟着坐牢啊?别忘了,是你亲口答应他们的,你也逃脱不了!”
温以凌被吼的一怔,失去力气瘫倒在地,神色恍惚回忆起那晚,她就是以这副样子跪着求那群人放过范卓。
三天前凌晨,暴雨如注。
温以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至屋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拍打,宛若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打开门,她看见的是范卓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门口,哭喊“妈,救救我”,在他身后站着三个黑衣男,捆住他的手。
温以凌掩面痛哭:“还不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瞒着我们在外面赌钱,欠那么多债,我会答应他们吗!?”
那笔钱,温以凌一辈子都还不起。
还不起,对方就让她儿子的命来抵债。
可那晚,范卓被扔到地上,慌忙爬起来抓住她的袖子,说:“妈,有办法,有办法的!温颂橙不是还有他父母的遗产吗?他有钱!”
“……小橙不会借你的。”温以凌知道儿子干过龌龊事,温颂橙跟他几乎断绝关系。
“——如果他死了呢!”
死了,没有其他亲戚,遗产就可以落到他们手中。
“那群人就是冲着小橙来的!什么欠债还钱,都是他们给你设的套……”温以凌幡然醒悟,“他们哪里是要你的钱,根本是要温颂橙的命啊……”
当时温以凌不知道,她攥着儿子胡乱挣扎的手,瞪大的双目充满血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力交瘁。
“求求你,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吗?!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这一片昏暗,满地狼藉,范卓哭着求饶,眼见对方手里的刀就要砍下范卓的胳膊——
温以凌跪了下来。
她佝偻着背,她一辈子都这样被沉重不堪的命压弯了腰。
“我答应你们,放开我儿子,我答应你们……”
“我答应了……”
温以凌低声喃喃,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答应了,她做到了。
“人都死了,你现在装给谁看啊?”范卓瘪嘴,把她拽起来,“行了,记得明天葬礼完后把钱转给我,我要用。”
不管妇人听没听到,范卓甩手走远。
温颂橙暂停手中录音,踩着长廊回荡的哭声,绕到另一边离开。
他没有回去,而是径直走进教堂后门。在教堂里有一间忏悔室,有人看到温以凌今天一直待在里面。
忏悔室并不大,温颂橙进门首先是闻到股焚香的味道,抬眼便见正前方的桌案,竟供着一尊地藏菩萨像。
温以凌信佛,此刻算是慌不择路了。
地藏王菩萨,听闻是最慈悲的一位菩萨,渡世人,也渡冤魂,超度亡灵脱离苦海,解脱罪孽之人。
温颂橙原地静静看了会儿,忽而上前,拾起三支香烛,点香,低首向菩萨敬供。
不是愿菩萨渡他,而是渡另一人。
宋澄才是真正溺水逝去的那个,而真相他暂时没办法告诉谁。
这是他的罪。
但是,真相终会大白天下,无论哪个真相,无人知晓的灵魂都会得到安息。
温以凌失魂落魄回到忏悔室,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满室香火缭烟围绕在青年之间,青年长身玉立,虔诚阖眸,侧脸被光勾勒成一道极其熟悉的轮廓。
而他闻声睁眼,含笑朝她看来:
“姑母,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