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陪在牧今越身边最久的手下,从一无所有再到万人之上,闯过枪林弹雨,见过商战诡谲,他曾以为老大是个想要追权逐利的野心家。
但最初,牧今越就告诉了答案——他只是想见某人一面。
很快,很快,他就能执念成真了。
乌云之下,来自故土的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猎猎作响,哈伦由衷为他高兴。
他们并不知道,幻想的未来轨迹早已轰然塌裂,直至牧今越不经意瞥向机场大屏播报新闻的那一眼,才初现端倪。
“……据初步了解,溺亡男子姓温,滨城人,二十四岁,生前从事摄影工作。目前,事件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机场人潮涌动,各种声音交织回荡整个大厅,乃至落地窗外逼近的阴云都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哈伦却感觉到牧今越的时间刹那静止了,他终于听见上帝嘲弄的声响。
没有像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声嘶力竭呐喊咒骂,他不发一言,甚至看起来称得上冷静自持。
可是,他的眼睛忘记了伪装。
淡漠孤傲的人,竟然会有那般心碎而绝望的目光。
对所有事情运筹帷幄的人,竟会拥有全然无法掌控的命运。
哈伦顺着视线望去,新闻里清楚放出一张证件照,年轻人眉眼清冷含笑,遥遥相视,隔着生死两端。
那是哈伦第一次知道温颂橙的模样,他从回忆中抽神,再看身旁人有片刻恍惚:“有人告诉过,你和那人很像吗。”
听完故事,温颂橙一时哑言。
半晌,他嘶哑着说:“哈伦,你喝醉了吧。”
哈伦身上萦绕着一股酒气,见状也不掩饰,哈哈大笑,从背后拿出小半瓶调好的龙舌兰酒:“喏,送你,借酒浇愁。”
温颂橙看了会儿,失笑接过:“你不知道这四个字后面是什么吗。”
哈伦摇头,他只是回来取趟东西,等会儿还要去小酒馆和新认识的女孩聊天小酌,“借酒浇愁”也是女孩教他的。
现在他要告辞离开了。
等哈伦身影走远,四周又剩下温颂橙一人。
他垂眸,手中使力稍微一拧,酒瓶盖子滚落在地。
后半夜。
月亮被遮了层云纱,光色朦胧洒在教堂台阶上,静谧无声。
紧闭的大门嘎吱打开,现出一个颀长身影,男人锋峻的眉心微蹙,视线里有个白衬衫青年背对他,坐地上一动不动,周遭满是酒味。
牧今越没什么情绪,从他身旁路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青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牧今越。”
温颂橙仰头,眸子水润润的,醉眼迷蒙喊出他的名字。
“宋小少爷不是要给喜欢的人跪丧么,怎么当起醉鬼了?”他冷嗤。
牧今越老爱说些难听的话,只有耐心极好的人才能与之相处,比如温颂橙,他使劲让牧今越怎么也挣脱不开手。
“他们都不在,你没有救兵了。”
“我不会放你走的,除非——”温颂橙咧出一个傻笑,“牧今越,你陪我会儿吧。”
青年笑容柔软,若有若无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叠合,牧今越一怔,趁他愣神的功夫,温颂橙扯住他踉跄坐下。
怀里被塞进一个酒瓶子,温颂橙当宝贝似的分享:“快喝吧,还剩一口。听说你很难过,我也是,我们借酒浇愁——愁更愁!”
苦涩酒气随着青年的靠近愈加浓烈,牧今越嫌弃推开:“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声名在外,纯情人设就不必装了吧。”
身为风流纨绔的富家子,牧今越听过事迹,压根不信宋澄的一见钟情能有多少真意。
温颂橙呆了会儿,忽而歪头凝视着他:“……你呢。”
“牧今越,六年不见,为什么你还在意着他——既然在意他,又为什么六年不肯见一面?”
沉默片刻,牧今越说:“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温颂橙就不服,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涩,“你喜欢他,当年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国。还故意当着全校人的面恶心他,让他难堪,你知不知道……你就欺负他!”
说到此,温颂橙愤声质问:“噢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把人家当舔狗了!?”
陌生青年为温颂橙遭遇打抱不平,让牧今越一时哑言,这人怎么知道这么多,难不成真喜欢温颂橙?
“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先问的,你要先回答我。”
温颂橙醉后十分执拗,非要个答案。
流动的风穿过树叶哗啦作响,轻轻吹拂两人面庞,吹得头发微乱,遮住那双孤傲的眼后,使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低落。
许久。
牧今越低声道:“我没有。”
“……这已经是我想过最好的方式了。”
不知身边醉得一塌糊涂的青年是否听见,他歪歪扭扭靠着牧今越,睡的不省人事。
时间浸泡在酒里余味绵长走过,葬礼第三天,远方黎明破晓,温颂橙才迷糊睁开眼。
四周空寂无人,他孤零零倚在台阶边上的草坛大睡一场。
脚边倒着的龙舌兰酒已是空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