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似听不见:“你总在受伤。”
每次周舟就坐在客厅等他回家,等到半夜凌晨,等回来的他旧伤添新伤,没等回个完好的哥哥。
更有甚时,叶渡出任务伤严重了,就瞒着找借口不肯回来。
叶渡说:“我是警察,受点伤正常。”他把盆子里的血水倒掉,边洗手边道,“现在我转正了,工资更高,攒钱给你治病的希望更有盼头了,多好。”
周舟抿紧唇,抬手摸了摸短发后遮着的助听器,许久沉默。上次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们,有做手术恢复听力的希望了。
听完叶渡很高兴,但周舟没笑。
与此同时,又是一笔高昂的医药费。
幼时发过一场高烧,病好后她身体弱,还落下听力受损的毛病。她妈妈改嫁叶伟光,叶父常喊她“小病秧子”。
半年过后,周母受不了叶伟光的酗酒家暴,一个深夜抛下她杳无音讯,叶伟光嫌她是拖油瓶也要扔掉她,只有哥哥抱着她把她当个宝贝。
叶伟光拿皮带抽他也不肯松手,十三岁的叶渡咬着牙承诺——他打工挣钱,他养周舟。
说到做到,他宁愿辍学也不曾放弃过周舟。
周舟低着头,轻声说:“哥,我不想做手术了……你平平安安活着,我病一辈子也没关系。”
“说什么傻话。”
“………”
周舟突然道:“哥,那我去兼职,我可以——”
“不可以。”叶渡沉了脸色,果断否决她的话,“你是个学生,读书才是你该做的,钱的事哥哥想办法。”
“可我更不想你太累了!”
“我不累!”叶渡皱眉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太重了,“舟舟,哥会治好你的。等手术完,我们再搬出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搬出去。
这是座承载他们太多记忆的老房子,可是大多数记忆都蒙着阴霾,压得无法呼吸,周舟没有一刻不想离开。
“好了,就这样。”
叶渡回头看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告诉过你今天降温,怎么还穿这么少?还光着脚,你的鞋呢?”
周舟低眸盯着自己的装束:“学校举办的活动要求这样穿,鞋穿着很难受我扔掉了。”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终是哥哥拗不过妹妹。叶渡深叹了口气,重新接一盆热水,又拉过小板凳,拍了拍:“坐下。”
周舟坐在小板凳,叶渡自然而然蹲下身,帮她洗脚。
像是回到从前,叶渡已经习惯一边照顾她,一边唠叨:“冷不冷?等会儿烧壶热水配感冒清喝,小心明儿个起来嗓子痛,又得风寒嘛。”
“……知道了。”
“你知道个毛球!左耳进右耳出,下次再不听,你找别人做哥哥吧!”
“不要,我只要你。”
说着,叶渡忽地动作停下,揉了下鼻子:“我怎么闻到股酒味……舟舟,你喝酒了?”
对上叶渡探究的视线,周舟下意识摇头,片刻,她补充道:“活动结束后大家聚餐,有人点酒,可能沾上味道了吧。”
叶渡嗯了一声,没再问。
洗漱后,周舟捧着没喝完的热水,叶渡站在客厅,手放在灯开关的地方,等她回房间:“睡觉吧。”
周舟把房间的灯打开,回头找叶渡的身影。她的房间在主卧对面,自从去年冬夜叶伟光醉酒回来时失足坠楼后,主卧就被叶渡改成杂物间一直锁着。
她说:“哥,晚安。”
客厅的灯熄灭了,男人杵立在黑暗中笑了笑:“晚安。”
又骗人了,周舟没有晚安。夜深,她还坐在书桌前,亮着盏小台灯,手里展开捏皱了的小纸条思索许久。
她拿到那位宋先生的联系方式,却在发送添加好友时迟疑了。
犹豫不过几秒的功夫,上天仿佛善意般给她另一个抉择,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周舟认出来,是苏少商。
……
次日,苏少商出现在滨城大学艺术系学院,坐电梯一路至顶楼,走到尽头,推开一扇画室的门。
连他也没曾想到,不欢而散后,周舟一改往常排斥的态度约他见面。
画室没有其他人,角落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画,正中间则摆着一幅将近两米高的油画,油漆还未风干。
油画中是一个中世纪盛装少女握着权杖的侧影,四周大面积的黑红色颜料铺垫,就像快要漫出来的曼陀罗花,美得诡丽而勾人心魄。
画面前站着一个女孩纤细的背影,白衬衫,百褶裙,短发柔顺披在肩头,看起来柔弱无害。而当她回眸,侧颜和画中少女恍惚重叠。
周舟轻声问他:“你觉得这幅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