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油灯将房间涂上一层昏黄。莉丝破天荒地端来热水,要替老迈耶洗脚。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脚上那些年迈粗糙的疤痕时,老迈耶微微一怔——她今日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执拗,甚至有些发狠。
“你还爱我吗?”
莉丝冷不丁的一句,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潭水,将老迈耶从纷繁的思绪中彻底惊醒。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妻子低垂的头顶,灯光在她发丝上勾勒出一圈脆弱的光晕。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莉丝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压着颤抖,“你我夫妻这么多年,难道真有那么大的秘密,必须连我也要瞒着吗?”
老迈耶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托辞在妻子这直白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怎么了?无法回答吗?”莉丝猛地停下动作,水花轻微溅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矮凳上。信封完好,火漆封印清晰可见,她显然克制住了窥探的冲动。
“这封信……怎么会在你这里?”老迈耶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他藏匿这封信的地方极为隐秘。
“老迈耶,”莉丝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彻底的失望,“你可以不在乎我,但你想过卢卡斯吗?想过爱娃吗?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不对孩子们的性命负责!”
这是老迈耶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莉丝如此愤怒,那是一种被恐惧和无助逼到绝境的爆发。
“如果这封信被翻出来,你的孩子们还能有活路吗?”
“莉丝,什么活路?信就藏在……”老迈耶下意识地辩解,但话到一半,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除非,他自以为安全的所在,早已不再安全。除非,巫师团里,甚至是他经营多年的军部旧部中,早已有了陛下的眼睛,而且陛下的清洗行动,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无孔不入。
说着,莉丝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老迈耶的手背上,温热却带着灼人的力度。
“这封信……我藏了好久……”她的声音破碎,混杂着后怕的哽咽,“那天我去给费恩送东西,亲眼看见一个人——不是生面孔,是那个新来的炮营副营长奥利斯多安,在翻找费恩的篮子……还好,还好我提前把信拿出来了……如果被他找到,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极度的恐惧让她的话语断在半途,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老迈耶心中一痛,双臂将莉丝紧紧拥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衣衫。说什么为母则刚,可他的莉丝,曾经也只是一个不识愁绪的明媚少女。这般涉及生死存亡的惊涛骇浪,她如何能独自承担?这封重如千钧的信,想必已让她辗转难眠多日,那晚本想倾诉,却被突然到访的徒弟打断,直至此刻,这巨大的压力终于冲垮了她的堤防。
“好了,别哭了……”老迈耶低声安慰,手掌轻抚她的后背,眼神却已越过妻子的肩头,变得冰冷而锐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奥利斯多安,陛下安插在炮兵营的钉子,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得这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