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恩何尝不想将小星星带离这个深渊?然而帝国臃肿僵化的人口制度,如同一堵无形的巨墙横亘其间。因为父母的遗弃与管理的缺失,小星星甚至无法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成了一个不被记录在册的“影子”。她连进入官方孤儿院的资格都没有,合法的领养更是天方夜谭。若强行将她带在身边,在帝国冷酷的法理下,与那些拐带孩童的人贩子毫无二致。费恩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些力量有限的公益组织,以及自己力所能及的金钱援助。直到今天他才骇然醒悟,为何之前的帮助总是石沉大海——任何外来善意的出现,都会像鲜血吸引鲨鱼一样,引来盘踞在此地帮会的觊觎。恐怕他前脚刚走,所谓的“援助”后脚就会落入那些恶徒之手。于公,他挑战不了冰冷的制度;于私,他若强行带走她,反而可能给她招致更大的祸患。万般无奈,化作一声沉过一声的叹息,在他心中坠落。
像往常一样,他带小星星去饱餐了一顿,又添置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每当看到小女孩那双因为一点温暖就重新焕发光亮的大眼睛,和那足以融化冰雪的、全然的信赖的微笑,一种强烈的背离感便狠狠啃噬着费恩的心。他总是在内心拷问自己:为何不能抛下一切,只为拯救眼前这个具体的、微小的生命?可医院里那些亟待救治的面孔,那些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的目光,又会立刻将他的冲动打回原形。他只能近乎自我催眠般地告诉自己:坚守岗位,用这身医术拯救更多的人,才是“更大”的善。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剧烈撕扯,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精神。
回去的路上,暮色渐沉。小星星紧紧抓着他的一根手指,忽然抬起头,小声问:
“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奶奶?”
费恩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靠而平静:“奶奶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医生们还在帮她做最后的调理。我们再耐心等几天,就一起去看她,好不好?”
小星星懂事地点点头,目光却似乎穿过了费恩,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她自顾自地喃喃道:“奶奶说,等春天来了,她能站起来了,就让我养一只大花猫……要老大老大的那种!一口就能把溜进家里的老鼠叼住!”
“是啊,猫很会抓老鼠的。”费恩心神有些恍惚,记忆深处一只橘黄色的、总爱在阳台晒太阳的慵懒身影浮现出来。那时候他还那么小,要踮着脚才够得到……那猫脾气好得很,任他怎么笨拙地抚摸,都只会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而且…猫摸起来,很柔软的。”
他轻声补充道,像是说给自己听。“那说好了!”小星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摇着费恩的手,“等我的大花猫来了,哥哥你一定要来摸它!我的大花猫,一定会是世界上最乖的!”
与小星星道别时,费恩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钱。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许下了一个比金钱更重的承诺:“钱会被偷走,但约定不会。哥哥会经常来看你,而且,我保证,会找到一个办法,让你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和坏人。”
一个彻底解决小星星困境的想法,已在他心中成型。所有的临时救济都只是杯水车薪,他必须去撼动那堵名为“制度”的高墙。
返回队伍时,组员正扬着手里采购的药材,兴奋地凑过来低语:“组长,这地方的药材质量真好,价格也实惠!我看之前那个供应商肯定吃了不少差价!”
费恩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终于看到了迷雾中的出路。“你看,我说过要多出来走走。以后我们的采购清单,可以把这里列为重点。”他内心的重压似乎因找到了方向而减轻了些许。
“组长,您怎么空着手?快帮我们拎点!”组员笑着抱怨。费恩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未来仿佛暂时远去。他忽然笑了起来,加快脚步:“好啊!不过得看你们的本事了——谁能追上我,我就帮谁拎!”
笑声回荡在集市尽头,这一刻的轻松是如此真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毫无阴霾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