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不喜欢他，”苏漓说得云淡风轻，目光却刻意避开他的注视，“而且已经和他决裂了。”

她前天才和唐星曜签定合同，昨天路昀就来了，她不怕路昀，但她怕解释起来太麻烦。

路昀微微倾身，病号服领口随之松动，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自然，语气带着怀疑。

“我以为姐姐一直都是喜欢唐星淮的，姐姐很早的时候，就很关注他，还有，我以为姐姐是因为他，才选了这个学校。”

“别胡思乱想，我纯粹就是喜欢这个学校。”她移开话题，“你失血过多，还是躺下再睡一会儿，要不然吃个水果？”

“什么也不想吃，”他摇头，倒像是满血复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已经没事了，想早点出院，姐姐明天还要上课吧？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医院里。”

“别乱动。”苏漓把他拉回床边，和他并肩坐下，“得医生说你能出院才行，还有，昨晚都没顾得上问你住在哪个酒店……”

话未说完，路昀突然“哎哟”一声，抱着受伤的胳膊滑坐到地上。

“你怎么了？”苏漓急忙俯身。

“不小心碰到伤口了，好疼……”路昀皱着眉头，缓缓把侧脸靠在她膝头，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

苏漓完全没明白，好好地，他是怎么碰到伤口的？就看见他抬起头，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无害地仰视着她。

“我都这样了，出院以后怎么能一个人住酒店？姐姐……，我想去你那里住……”

“……”

苏漓太了解他这个黏人精，她故意绷着脸想要起身，却被他轻轻地拉住裙角。

她说：“不行，我要上课，你去我那里住我也没空管你。你住你的酒店，我可以请人照顾你，等胳膊好点了，就早点回国，省得爸爸担心你。”

路昀不放弃，用脸颊轻蹭她的膝盖，可怜兮兮的样子，病号服领口微微敞开，隐隐露出颈间淡青色的血管。

“为什么不行？以前在杜奶奶家，我们也是住在一起的，以后你回国了住家里，我们也是要住在一起……”

“什么叫住在一起？那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而且是有长辈在的。”她眼皮跳了跳，“路昀你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别乱说话。”

路昀忽然笑了，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黑色的眸子里意味不明。

“原来，姐姐也知道我长大了，”他仰头时喉结轻轻滚动，“没把我当小孩儿了。”

他的眼神让她心跳蓦地加重了几分，她一时竟想不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东西似乎和从前不同了。

此时，床头柜上路昀的手机突然响起，亮起的屏幕上出现“唐星曜”的名字，苏漓瞟了一眼，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路昀昨天到了A国以后，给他发过消息他没回，这会儿，他大概是“忙碌”完了，觉也睡醒了，想起回个电话了。

路昀拿过电话接了，唐星曜为自己的反应速度解释了几句，然后问他怎么突然来了A国，都没提前打个招呼。

唐星曜的嗓门挺大，刚好苏漓此刻又离得近，路昀略显尴尬地背过身去，用手把电话捂得死死的。

关于他那个“唐星曜邀请他来A国玩”的谎言，他不知要如何圆过去？

可下一句话，让他顿时变了脸色。唐星曜说：“我和你姐姐苏漓是男女朋友了……”

苏漓看着他，刚刚僵硬地背过身去，又突然转了回来。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面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难过、失望、抑郁……全都掺杂在一起。

他点开了手机的外放，苏漓听见唐星曜的声音。

“……就昨天的事，你姐有没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这会儿你们在一起吗？我马上过来，请你们吃饭，给你接风洗尘，这几天你想去哪玩儿，随你选我来安排……”

路昀冷冷地回答他：“你不用过来，我这会儿不想见到你。”

电话里还在“喂喂……”，他已经挂断了电话，只间隔了两秒钟，苏漓的手机接着响了起来。

她看着路昀阴沉的表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是不是和路昀在一块儿？”唐星曜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苏漓看着路昀越发苍白的脸色，简单地说是。

“路昀是不是生气了？他昨天给我发消息我确实没看见，电话回得晚了些……”

苏漓语气平静地解释：“他没生气，是受伤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唐星曜夸张的抽气声，然后他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在哪家医院。她一边答话，一边感觉到路昀灼人的目光，像要在她脸上烫出个洞来。

苏漓接完电话，手机就被他一把抢过去。他作势要扔，最终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捏得指节都发白。

“你在闹什么脾气？”苏漓迎上他的视线，“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唐星淮，可是，你不是一直和唐星曜的关系还不错的吗？还是你跟我说，其实他这人也没那么坏，就是看着有点荒唐……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你昨天那个样子，我来不及告诉你。”

“关系不错也不能让他做我姐夫啊！”他对当初的自己满是悔恨，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

她愣了愣，对这个称呼感到非常陌生：“那你觉得谁适合做你姐夫？”

路昀张了张嘴，最终却闷闷地别过脸去。他不解又生气地问：“为什么？我以为姐姐喜欢的是唐星淮，没想到防了哥哥防不住弟弟，早知道这样，我昨天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该叫姐姐不许喜欢任何人！”

苏漓感觉到他莫名的控制欲，恼火地去抢自己的手机：“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的是让我孤独终老的主意！你别忘了你是我弟，我要找谁做男朋友轮不到你来管，要管也是我管你。”

“谁说姐姐会孤独终老？姐姐有我啊，姐姐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吃饭看电影还是逛街购物？姐姐所有的喜好，我比他们都更清楚。”

路昀把她的手机举得高高的，苏漓踮起脚跟够了几次也够不着。她仰着头的时候，他垂着黑眸，看见她绝色的面容和花瓣一样娇艳的红唇，像在索吻。

“那不一样。”她拿不到，又怕碰到他受伤的左臂，只能生气地退了一步，“咱们是姐弟，姐弟是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可能？”他重重地把手机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姐姐有了男朋友，那我怎么办？姐姐怎么能这样对我？”

苏漓对他莫名其妙的怒火又是无奈又是烦闷：“我怎么对你了？”

“姐姐当初说会把我当弟弟，可是到了做选择的时候还是扔下我去了外婆家。昨天我快死了才换来你答应我不喜欢唐星淮，可今天你就告诉我，你已经做了唐星曜的女朋友……”

他的样子柔弱可怜，又偏执到疯狂：“姐姐就这么不在乎我吗？姐姐真的不怕我会难过吗？”

“你是不是有毛病？失血过多脑子缺氧了吗？”苏漓觉得他不可理喻，“就算我不找男朋友不结婚，那你呢，你将来也要一直单身吗？咱们是姐弟，本来就是婚姻嫁娶各不相干的。”

“怎么就不相干了？”路昀微眯着眼看她，“刚才姐姐不是还说要管我吗？下次回家就去帮我和爸说，我不喜欢联姻，让他别把我和金家小姐硬往一块儿凑。”

“金家小姐……”她蹙眉想了想，“金姣？”

“爸爸的意图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姐姐还不知道？”路昀冷笑着，语气带刺，“姐姐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路昀今年才十九，路宏川打算得确实太早了点儿，可苏漓转念一想，倒也没那么意外了。

昌隆集团财大气粗，金董事长有三个儿子，却只有金姣这一颗掌上明珠。据说，她精通多国外语，十四岁就在全国的钢琴比赛中得奖，更是圈中出了名的美人儿。

这样的联姻，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苏漓倒是听说过，金小姐自从见过路昀之后，就开始对锦时集团的高定旗袍情有独钟。

“你为什么不喜欢金姣？因为她的大小姐脾气？”苏漓沉默了一下，试图宽慰他，“家势好又优秀的女生脾气大点儿也正常，她要是真心喜欢你，自然会为你收敛她的脾气。”

路昀怔了半晌，竟是气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双眼皮缓缓垂下去，遮挡了桃花眼底看不清的情绪。

“姐姐果然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是真的打算婚姻嫁娶两不相干的啊。”

他抬眸，乌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纤长的睫毛被水汽濡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既然这样，姐姐昨天就不该把我送来这里，不如……干脆就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

苏漓没想到，自己好心宽慰他，全被当成驴肝肺。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他突然躺倒，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像个倔强而孤独的茧。

她伸手去扯被角，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下微微颤抖的身躯。

"路昀？"她轻声地叫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哭，回应她的只有被子里传来的压抑呼吸声。

几次尝试无果后，她终于放弃，独自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苏漓忽然想起手机还落在床上，此刻正被裹在那团被子里。她再次伸手去扯被角，这次连轻微的颤动都消失了，他像是睡着了。

她犹豫片刻，最终将手探进被窝。指尖穿过织物小心地摸索，就在它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时，路昀突然按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湿润的睫毛扫过她的指节，像蝴蝶轻颤的羽翼。

苏漓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腕，在看不见的地方格外清晰。

这个动作既脆弱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占有欲，让苏漓一时忘记了挣脱。

“姐姐，我真的……好难过……”他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终究还是清醒过来，试图抽手，他的手清瘦却有力，紧紧地攥着不放。

就在两人拉扯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被角突然滑落，露出一张俊秀却眼圈泛红的脸庞。

恰在此时，唐星曜大步流星地闯进病房，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的向日葵。

【她说她爱上锦时的旗袍，因为她知道我喜欢，

旗袍可以清丽脱俗，也可以性感妩媚。

可她不知道的是，

我迷恋的从来不是旗袍，只是你穿旗袍的样子。——路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