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纪元18805年的第二十个礼拜日。

新生的阿卡夏鱼群在雾间灵巧地穿梭，天堂城城墙下，两扇巨门推过云海翻涌的白汽、伴着浩荡的圣歌缓缓张开，巨门表面浮雕中的数百名天使举起手中号角，清秀美丽的面孔齐齐放低，注视着一队又一队前来朝圣的信徒越过他们，踏入属于创世神的国度。

大门向内沿台阶走三百六十三又半步的位置是斯代拉广场，几根镶了黄金的立柱矗立在周围，顶起一片繁星错落的天幕，广场最中央竖着一块冲天的沙漏，沙漏表面参差不齐地嵌了一排或大或小的时钟、代表了各个环世界不同的时间流速。随着浅白色的沙砾穿过细管逐渐堆积到了某个特定的位置，一声钟鸣蓦地盖过天堂城全境，二翼天使们排成静默的队列从他们的居所鱼贯而出，跟随祭司各自顺着天堂城内一座座高高架起的连廊前往分立于东西南北境的四座教堂；他们的上空，张着四翼的高阶天使循着那条银带似的奔腾在云间、联通了整座天堂城的基逊河，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朝天国最中部的神圣大教堂飞去。

羽翼“哗啦哗啦”的掀动声响过一阵，一群白鸽停在了圣教堂中厅耸起的尖顶上。中厅内，无数模样可爱的孩童雕塑卧在四方环绕中殿的立柱上端，两侧高高的尖拱门一扇贴着一扇气势磅礴地向前排开，穹顶之下，数以万计的天使铺满了红毯两侧望不到头的长椅，在他们前方则又坐着圣廷三百位下级元老、一百五十位二级元老、五十位贵族首领以及来自下界的各种族使者，此刻全都虔诚地低着脑袋。

圣光透过两侧巨大的玻璃彩窗落在他们身上，砸出了一片色彩斑斓的影。各种族使者的座席再往前约七十步的位置架着半圈高围栏和十四个炽天使座，那座宏伟得令人生畏的十字架正竖在围栏之后俯瞰众生，讲经台矗立在十字架的正前方，有光自十字架顶端泼洒而下，模糊了座席中的十二个身影；智者解读神谕的圣音从围栏的缝隙里传出，在圣教堂高低起伏的石墙浮雕间激起若隐若现的回声。

“……大殿之中的耶和华神向祂的众子发出旨意：那些居住在天上的，那些行走在地面的，那些徘徊于深海的，凡受光明所恩惠的生灵，必该聆听祂的教诲。……”

贝利尔打了个哈欠。作为耶和华创造的专门用以平衡黑暗元素的“暗之王子”，他是天国唯一一个擅长使用黑暗魔法的天使长，然而天使本源的圣洁之力与黑暗元素在他体内时时争斗打架，搅得他无论做什么事都难以提起精神——即便如此，他也总算知道此刻不是个适合入梦的好时机，于是只好强行撑住眼皮，以一幅快要厥倒的架势死死盯住对面的雷米勒，试图借惩戒天使的威力刺激自己昏昏欲睡的神经。

“……耶和华的仁德众口相传，祂教训我们：不顺恶者的计谋，不站罪者的道路，不坐渎慢者的位置，只因审判降临时恶者必站立不住，罪者必瑟瑟发抖，渎慢者必堕无底深渊之中……”

雷米勒一见对方那呆滞的目光气便不打一处来，不过眼下似乎有更不省心的后辈令他担忧，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围栏，落在了高台下方尖拱门边的一道身影上，眉心间不自觉显现出了一道竖纹——谁料他这模样却不慎落到了另一个天使长的眼里，掌控疾病权柄的别西卜眯了下眼，他咧开嘴，声音便贴在智者的传经底下穿过十四个炽天使座绕了一圈：“雷米勒大人似乎与那从伊甸园来的小子交情匪浅呢？”

“……耶和华的威势不容怀疑，从四面而来的王们要听从祂的号令，倘若王与他的臣子聚集在一处、妄图抵抗耶和华同祂的受膏者，那坐在天上的必要发笑，至高天的洪水必要吞没他们狂悖的喉舌……”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的目光纷纷聚拢过来——显然大多数天使长已经听够了拉结尔千篇一律的“圣言圣语”，雷米勒瞬间收回了视线，他冷着脸与别西卜对视：“阁下这话问得颇为奇怪，难道我无意沾染了什么疫病、平日与谁来往还要一一向您禀报不成？”

“……上帝的仆从当长怀畏惧之心，要侍奉耶和华以惶恐，又要侍奉耶和华以欢乐——要时时惶恐于浩荡神威的鞭笞，又要时时欢乐于紧伴神侧的荣誉……”

“哎——好奇问一句而已，您没必要这样咄咄逼人嘛。”别西卜笑得更热情了，只是配上他那滑不留手的腔调总显得十分不怀好意：“十三个六翼天使共御天国的局面已持续了一万八千多年，眼下突然凭空又冒出来一个，还是在混沌将要复苏这个节骨眼上，难免教我多心……”说到这，为了防止诸如阿斯蒙蒂斯之流的棒槌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他还又补充一句：“这难道是天父在暗指我们当中的某一位德行有失？”

“……面见耶和华时，狂傲者必将他的背脊弯下，只因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万国的君主，万军的领袖，凡有名的无不是祂所统治的疆域，凡勇武的无不是祂所赐福的信众，以威望自得的，必要在祂面前感到羞愧耻辱；……”

雷米勒的眉头紧得仿佛能夹死苍蝇，那厢拉贵尔闻言道：“别西卜大人勤于自省的品格令我等敬佩，只是您无需担忧，天父的旨意必有其道理，德行有失者也必逃不过祂的眼睛。如今混沌复苏与龙族之灾接踵而至，新添一位六翼天使对天国而言也是件美事。”

“……聪慧者必将他的头颅低伏，只因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昔在的主宰，永在的支柱，凡现存的无不仰赖于祂无限的感知，凡消亡的无不顺从于祂创造的规律，以智谋著称的，必要在祂面前感到惶然无措……”

“美不美事暂且放到一边。”抠着自己长指甲的利维坦这时插了句嘴，她翻起眼皮，浓密的睫毛像两把细细的刀，“我倒是觉得这突然晋升的小子人缘可当真不错。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已存在了上万年之久，手中所杀魔物数不胜数，立下的功劳堆起来堪比创世山，现在莫名要与一个诞生不过几百年的小孩平起平坐，临到头来竟没有哪个对此提出异议——你们说，这奇不奇怪？”

“……当耶和华的使者行于地面上时，你们要谨记，凡有作孽的，你们必对其满怀憎恨，凡编造流言的，你们必要使其灭绝，因这作孽者招来灾祸，传谣者吸食鲜血，他们都为混沌所喜爱，而为耶和华神所憎恶……”

在场一时无天使应答，拉贵尔默然片刻，随即又道：“这孩子长年守在伊甸园中，伊甸园是父神直接照看……”他话还未说完，利维坦已抬手打断他：“倘若这守卫始终跟随在天父身侧，那我当然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据我不久前才了解的，这位‘似神者’年幼时一直住在加百列大人的月球天、由奇迹天使长亲自教导、可从其诞生到成年到如今横空出世我等居然全程一无所知——莫非我们不是抵御混沌的支柱？莫非天父的‘福音’竟不是遍及于每个天国使者身上的？”

“……倘若有谁不知悔改，耶和华必将祂的刀磨快，将祂的弓上弦，杀戮的刀兵要从乌云雷电里露出，要从炽热的岩浆里露出——那是祂将射出的火箭……”

拉贵尔不及利维坦能言善辩，嘴里卡了壳，被点名的加百列眼角一抽，毫不客气地出声道：“利维坦大人这番质疑着实令我汗颜，您别着急，等朝拜典结束后，我立刻便将您的要求禀明父神，务必教天父将祂的每道旨意和命令事无巨细的、无一丝隐瞒地解释给您听——这样您可满意？”

利维坦被这顶帽子砸得面色一僵，坐在她旁边的别西卜见状眼珠微转，和稀泥似的打圆场道：“哎呦，何必这样剑拔弩张的呢？利维坦大人只是诛敌心切，当然加百列大人谨遵父神旨意也是半点错处都没有的，不该我们知晓的我们理应不得随意打探，只不过……这‘不该’的范围是不是广了点啊？”

他忽地转过头朝着某方向问：“神圣骑士团的团长、有‘太阳君主’之称、掌管大地的乌列尔大人，您听说过伊甸园里藏着六翼天使的消息么？”乌列尔悚然惊起，如被弹弓吓着的鸟雀一般：“……啊？这，这……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啊？”别西卜紧接着又转移了目标：“那么‘上帝的尖刀’，饮血的天使＊，天使军团永远的先锋阿斯蒙蒂斯大人——您知道么？”阿斯蒙蒂斯撇撇嘴：“少说废话。”

“……端看火箭之下，那些恶者因作歹而枉死，因虚伪而受蒙敝；埋伏设陷的，掉进自己所挖掘的坑里，下毒谋害的，率先将毒药吞进自己肚中，挑拨离间的，要被自己的左脚绊倒在地……”

别西卜眯起眼：“啊……这样看来，我、利维坦、乌列尔、阿斯蒙蒂斯——天国天使长一共十三个，对于这新晋六翼天使完全陌生的已占了四席，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万一，万一天国将在副君殿下之后迎来第十四位天使长，然而另外十三位却与他有亲有疏径渭分明、仿佛他天生就戴着哪个派系的标签，这岂不是让小朋友以后难做——”

“笃、笃、笃。”

三声敲击硬物的钝音蓦地截断了他的话，霎时间，天使长座台几乎称得上是寂静无声，除了拉结尔还在一字一句恪尽职守地译着经书之外，其余十二天使长的视线全都瞬间集中在了座席最上首、那代表着耶和华的十字架右手边的位置，五日未见的天国副君正坐在那，一手撑着头，一手搭着宝座的扶手。见众天使都闭了嘴，路西法这才开口：“十分抱歉惊扰了诸位的谈兴，只是我正仔细聆听拉结尔大人对天父教诲精彩的讲解，难免有些心急，还请各位大人们莫要计较我无礼的冒犯，将讨论的声音放低些，我对此感激不尽。”

……

没人敢让路西法说抱歉，正如没人敢让路西法“感激不尽”。先不提天使长们抖落了多少斤重的鸡皮疙瘩，总之讲经台下的确立杆见影地变得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得像在默哀，愣是把智者衬成了个正在念悼词的祭司，万众瞩目之中，拉结尔慢吞吞翻过一页，终于讲到了本次朝拜典的最后一段——

“……唯有耶和华的光辉永存。祂的律法全备，能使愚人拥有智慧；祂的训词正直，能快活人的精神；祂的命令准确，能明亮人的眼目；祂的道理典章洁净真实，全然公义，从昔日存到今日，又从今日存到永日——我等唯愿久远地侍奉在耶和华的殿中，遵循祂的教诲，绞杀祂的仇敌，直到我等的驱壳比磐石更坚硬万倍，直到我等的灵魂全然交付于衪，直到混沌虚无之伪神与它的爪牙拥趸尽数灭绝于世间——而唯有耶和华的光辉永存。哈里路亚。”

众天使随他一起齐声低念：“哈里路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