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祷告刚刚结束,突地,一道明亮耀眼的光从圣教堂顶端劈出,将中厅尖顶上方叠了一层又一层的云雾直接捅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金色窟窿!无可言说的威压从此处向外扩张,天国凡被这无形波纹扫过的生灵此刻无一不屏息静默;天堂以内,空中猎猎飞舞的旗、地上潺潺奔流的水、创世山巅时刻转换着的红日与白月连同那散布在整个金星天的细碎星尘此刻都如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僵在原地,成了几幅模样“栩栩如生”的壁画,全天堂城停在屋檐上的白鸽这时不约而同地展开双翅,以圣教堂为中心呈环型飞动;中厅里,所有天使以及下界代表齐齐起身,在那高大十字架的正中央,一切的光芒向那处聚集,伴随着烈火燃烧的炽热气息与隐隐约约的雷电逐渐交织成了一个纯白的人影。
这人影甫一出现,众信徒纷纷下意识地低伏了背脊,拉结尔对着那身影行了一礼:“天父。”接着他保持着面对耶和华的角度一步步退下讲经台。圣教堂内这时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悠扬圣歌与“滋滋”作响的闪电外再无其他声音,各种族的生灵们眼观鼻鼻观口,心里却不由涌动起惊涛骇浪。
——众生共同的父,久居于第七天、鲜少直接干预九环世界事务的上帝耶和华竟在这次朝拜大典中降下了化身!
要知道创世神上回显露身形还是在三百七十八年前的卡洛伊“六日渎神”一事中,而眼下祂的化身再度离开第七天、似乎已预示了某种不祥的征兆,果不其然,紧接着,厅内众生灵便听那声影缓缓开口道:
“混沌将醒,地上的王有不端之行。”
一个个词语逐渐从上帝之口脱出的同时,雷暴炸开的声音骤然放大,将低缓的颂歌整个压了过去,青白色的雷霆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天空,天堂城之上明亮的圣光被翻卷的乌云遮盖,给整片城池刷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圣教堂中的信徒直面那闪电发源之处,脑袋都被震得嗡鸣一片,个别体质较弱的甚至两眼一翻就要晕倒在地,乌云越滚越浓重,底部显现出可怖的猩红色,创世神的愤怒将中厅震得颤颤巍巍,还不等众生灵们做何反应,只听那身影又问:
“精灵使者何在?”
话音刚落,一声痛呼蓦地从中厅座席最前端传出,各界使者立即朝两边避开让出一片位置,空地中央,一名女子已不受控制地跪坐在地,她身着猎装,外罩参加祭典专用的亚麻斗篷,两只尖耳又薄又利,束在脑后的金发与奥薇尔如出一辙——她正是精灵王的女儿、那位诞生在生命树根系之下的小公主,也是代表黑森林赴往本次朝拜典的使者:克里斯汀·谷多。
大抵是与生命之树牵扯过深的缘故,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位公主殿下竟逐渐与那古老的庞然大物建起了某种奇怪的联系,她拥有整个精灵族最纯粹的木元素灵魂,沟通与控制植物的天赋强悍得前所未有,同时性格也遭生命树的影响产生了异化——换句话说,她有点像一截长了胳膊和腿并且恰好识字的木头。神怒之下,众生颤抖,克里斯汀浑身的骨骼都在“吱吱”作响,可她跪在地上,竟硬生生将自己的背脊撑直了,咬紧牙关十分得体地回道:“克里斯汀拜见天父。”
一日前米迦勒将永无城内所见所闻悉数报予圣廷、天国随即塑清内奸的同时也没忘记精灵这个存在感十足的“老朋友”,消息传下当天,以精灵族所在的第三环天时间算不过三刻的功夫,天国外驻军队已迅速包围了奥薇尔·谷多所在的伊米尔王宫,国王亲卫队寸步不让,场面一触即发。直到五天后(第三环天时)以“罪人”卡洛伊之子纳莱西·谷多为首的一群低阶精灵态度微妙地站在了天国这方、弥补了天国外驻军显著的数量劣势,平衡这才被打破——最终奥薇尔被软禁在寝殿内,克里斯汀作为黑森林王储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与外驻队交涉,才成功得到了踏入天国觐见耶和华的机会。
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瞬间落向她,那纯白色的身影闪烁一瞬,随即祂说:“龙族受混沌蛊诱,妄图挑起颠覆世界的灾祸,而这其中有精灵的助力。”创世神冷冷道:“你们可知罪?”
“罪”这个词的音刚发出来时,整个圣教堂中厅结结实实地跳了一下,镶嵌有寓言故事画的大理石地砖上蜿蜒出几条狰狞的裂缝,紧接着又被圣光修复如新。不少天使都站立不稳,慌乱地扶住身后的座椅,克里斯汀更是险些被震得直接趴倒在地,她咽下一口已经涌上喉间的血沫,艰难地仰起头来:“……请天父明鉴,母亲——陛下从未有过背离天父光辉的心思,我等并不知晓龙族与混沌勾结的龌龊之事,我可将陛下与那龙族统领往来的信件在此一一奉上,其中不曾有任何阴谋伎俩、那莫名出现在地狱的精灵也绝非受陛下的指示——”
她吸了口气,把语调压得更平稳了些:“天父应知晓我的部分灵魂与那生命之树紧紧相连,倘若我族真有不轨之举,神树必将预警,也不会任由承载了它部分意志的我袖手旁观,而眼下生命树与至高天皆无异动,足以证明我族忠心——还请天父明鉴!”
女子略微高提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圣教堂中,高台之上的几位炽天使瞧着她,心中暗叹血缘果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竟能使一个木头脑袋努力转出机灵话来——精灵的确未与混沌直接接触、触碰不到至高天的底线,可若真要以此为标准,天国的内奸们岂不是也个个“忠心耿耿”?何况那落入寂静湖泊的生命树根系毕竟育孕了最初的精灵族,它所承载的意志必然是以守护精灵族为前提、和伊甸园里立着的那个“诛魔囚笼集合体”完全就是两样东西,等到寂静湖泊的那位预警、恐怕龙与精灵的军队已经打到天堂城门口了,哪还用得上她跪在这接受问罪?
光中的人影微微俯首,似乎正注视着克里斯汀:“奥薇尔的罪行不足以凭此洗脱。身为一国之主、黑森林与幽暗狭谷共同的领袖,三百八十七年前她被自己的胞妹篡夺了王位、叛党的余波至今仍未平息,可她仍不知教训,六日前以公谋私联合诸族逼上福音院,致使启明星黯淡、至高天视线受阻……即便永无城中的精灵当真与她无关,论起统御之能她也难辞其咎。”
炽天使们的目光由此又移到了路西法脸上,天国副君面无表情,众生灵只听下一秒,耶和华如立判决似的道:“——奥薇尔·谷多已不再拥有作为君主的资格。”
天边恰好在这时掀过一道闪电,仿佛是神的话语在高空中炸开了一般。克里斯汀的脸色苍白了一瞬,她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没有再辩解什么:“……谨遵天父旨意。”
聚集在她身上的威压逐渐平息,她随即起身,端端正正地向耶和华行了一礼,又站回了下界使者的队列。旁的使者避瘟疫似的让开她,她也不觉难堪,只平静地擦去唇边血迹,又将散开的发与衣上的褶皱都重新挼顺了——单看这几个动作,这位刚刚才被创世神降罪的公主殿下居然一点都不显狼狈。
米迦勒此刻正立在炽天使座台侧方的一道尖拱门下,两个基路伯一左一右侍候着他,其中一个捧着他那把红十字剑,另一个手里端着上帝用作行受膏礼的橄榄精油。他远远望见那克里斯汀一番进退自如,刚莫名觉得眼熟,紧接着高台之上又忽地圣光大炽,雷声渐息,漫布的阴云撒开些许,众使者信徒顿觉浑身一轻,他们边舒出一口气边仰头看去,就听耶和华转向祂的右手边道:“路西菲尔。”
路西法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恭敬和敷衍之间,那光中身影继续对他说:“恶人的计谋终要败露,义者亦不会因他的勇武而受辱——我在此恢复你的荣光,从今以后,无人可阻拦你的意志、亦如无人可阻拦至高天的意志,那些怀疑你智慧的,我必使他们感到羞愧;那些无故攻讦戕害你的,我必终将他们的结局交到你的手中。”
一个侍奉上帝的基路伯手持路西法的“启明光”剑飞上高台,耶和华又唤他说:“孩子,过来。”路西法依言从座位里走出,与此同时耶和华从空中缓缓降落至地面,他一步步踱向那十字架正下方——创世神的面前。圣歌再度奏响,启明光剑鞘表面的七颗能量晶闪着熠熠的星辉,路西法弯下肩背,又将双手朝上抬起,耶和华便将“启明光”放予他的手中:“天国的副君——我的右手、我的亲子,我要你握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剑刃,杀遍天国的仇敌。那些见你的人,当如见我一般心怀恭敬顺从,而不得因畏惧其威能或是妒忌其权势、做出任何抗拒诋毁之举。”
此话一出,厅内所有对天国副君心怀龃龉的天使贵族好似被神怒的余波扫了个边,脏器与肝胆齐齐发颤,纷纷惶恐地低垂下头。高台上的炽天使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有的微皱起眉,有的神色无波,有的兴致勃勃地弯起双眼,还有的马上就要歪头昏睡过去——
只见路西法直起身,他将两手握紧,那把直挺挺的长剑顿时便碎成了一片星子般的光点、转瞬又在他的腰间重新凝聚成型,此时又有两个基路伯上前来要为天国副君穿戴上皇冠与披风,他却抬手令两个天使停在原地,随后道:“天父的智慧使我脱离别有用心者编织的罪名枷锁,教我荣幸惶然之至——我万分感激天父依旧愿将统领天国的使命交负于我,可除却荣幸以外,我也时刻因金星天这五日的封闭而坐立不安:倘若今后我不慎再度被那别有用心者遮蔽了视线,我的荣辱无足轻重、但假使混沌趁此机会扩张侵蚀,我岂不万死也难偿其罪?”
在场所有生灵神色不由为之一顿。
众天使长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对方的茫然:先不提那禁足停职八百年的处罚好像本就是副君殿下自己整出来的,创世神才刚刚警告九环世界诸位“不得对天国副君抗拒诋毁”,路西菲尔转头便蹦出一句“倘若今后再被蒙蔽”,这将上帝的威信置于何地?饶是耶和华也被这话噎得有些尴尬,不过好在路西法并不准备让万军之主下不来台,他紧接着又说:
“所幸天父的明智远超时空的局限与我等的度量,早在两千年前便将一席‘荣耀骑士’的名额另赐予我、以便在启明光黯淡时继续履行斩杀混沌的使命,可惜我自负于至高天的威能、未曾重视天父的告诫,直到如今才惊觉天父的远见绝非我所能触及——我向您忏悔,恳请天父赦免我的罪过。”
耶和华因亲临朝拜大典、几乎端了整整一个晨星时刻的宏伟“圣音”,此时恨不得摇着路西法的肩膀让他说话正常点,听到这里,祂总算明白了路西菲尔是什么意思,赶忙接道:“这么说,你已经找到你所信任的‘荣耀骑士’了?”
这话说完,整个中厅忽然莫名沉寂了一瞬。耶和华像是从这短短一秒中预感到了什么,祂脸色骤变——虽然众生灵也不能从那一片光明之中瞧见任何端倪——然而还没来得及阻拦,一秒已逝,路西法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听闻此次我能够成功洗脱罪名,除仰赖天父明察之外,还得益于一个看守在伊甸园中的天使的功劳:那天使几百年前便已身负‘似神者’的美誉,这回独自潜入永无城内,一举揭破龙族隐藏的阴谋,毁灭混沌降生的容器,不过五日光景就将我初入地狱时遍寻不到的恶灵杀了个干干净净,整个天国都为其功绩惊叹动容——”
“这天使的名字,叫做米迦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