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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各自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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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别的寒冬过去了,绍兴十八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匆忙,也格外喧嚣。陆府内外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如织,处处洋溢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浮夸的喜庆。大红绸缎扎成的团花点缀着廊柱,崭新的红灯笼在檐下摇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肉与脂粉混合的、甜腻而躁动的气息。

陆务观穿着簇新的大红吉服,头戴乌纱,面无表情地站在前厅,接受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祝贺。他像一尊被精心装扮的木偶,任由礼宾引导着行礼、作揖、寒暄。他的脸上甚至能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符合场景需要的弧度,但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盛满才情与激情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光彩。

周围的一切喧嚣——锣鼓、鞭炮、宾客的谈笑、司仪高亢的唱喏——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模糊而遥远。他看到人们的嘴在一张一合,听到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理解那些话语的意义。他的心,早已在那场冬日的雨雪中,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死在了城西那条僻静的巷子里。

这门亲事,是母亲陆母在他彻底“顺从”后,以惊人的效率操持起来的。新娘是母亲千挑万选、家世清贵、性情“温婉贤淑”的王氏。一切都符合一个士族之家对未来主母的所有期望。没有激烈的抗争,没有痛苦的抉择,陆务观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接受了这一切安排,如同接受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剧,他只需要按照剧本,走完自己的过场。

在婚礼前的数月里,陆务观如同生活在一场漫长的梦魇中。他依旧每日读书,参加文会,与友人交谈,甚至偶尔还会写下几首符合外界期待、歌功颂德或抒发“壮志”的诗文。

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冷眼旁观着这个名为“陆务观”的躯壳在世间活动。他吃得很少,睡得亦不安稳,常常在深夜惊醒,望着帐顶发呆,直到天明。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衫显得有些空荡,眼底总是带着一层驱不散的青黑与疲惫。陆母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为科考用心过度,或是婚前应有的紧张,并未深究,反而更积极地督促着婚事的筹备,似乎想用这桩“喜事”冲散他身上那股不祥的死寂。

婚礼的仪式繁琐而冗长。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当他与那位顶着大红盖头、身形陌生、散发着陌生香粉气息的新娘对拜时,他的腰弯了下去,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三年前,在同样的喜庆喧闹中,他与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盖头下藏着清亮眼眸和羞涩笑意的女子,彼此许下“既要万里封侯,也要与你看尽人间梅花”的誓言。

那誓言,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与此同时,在山阴唐家,气氛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凝滞。

那日被陆家“送”回后,唐婉儿便病倒了。并非是轰轰烈烈的大病,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内里开始的枯萎。她终日恹恹,食欲不振,原本就纤细的身子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素净的旧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早已开败的梅树,一坐就是大半日,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父唐母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他们隐约猜到女儿在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甚至可能不止是“无所出”那么简单,在那个时代,被退婚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不宜深究,更不能声张。他们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细心照料着女儿的身体,祈祷着时间能慢慢抚平她心上的创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唐婉儿被休归家的消息,终究还是在小小的山阴县城里悄然传开。尽管陆唐两家都极力淡化处理,但“无所出”这三个字,已足以成为市井巷陌嚼舌根的最佳佐料。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则是鄙夷与揣测。唐家虽非顶级望族,也是书香门第,一时间门庭冷落了许多,往日往来频繁的亲戚女眷,也渐渐少了走动。

唐婉儿感知到外界那无声的压力和父母眉宇间日益沉重的忧愁,心中更是雪上加霜。她知道,自己成了家族的负累,父母的耻辱。这种认知,比陆家的驱逐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一桩意外的亲事,找上了门。

来说媒的,是位与唐家有些远亲关系的妇人。她提及的对象,是宗室子弟赵士程。这位赵公子,虽出身皇家宗室,但属于远支,门第清贵却并无多少实权,他本人性情温和敦厚,雅好诗文,年近三十,因早年专心学问加之眼光颇高,一直未曾婚配。

“赵公子……他是知道婉儿过往的。”媒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他说……他敬重婉儿的才情与品性,不以为意……只愿以诚相待,求娶为妻……”

但……对方是宗室子弟,品性听起来也端正,更重要的是,他明知婉儿被休弃的过往,竟仍愿求娶,这在他们看来,已是难得的诚意和宽容。

送走媒人后,唐母来到女儿房中,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侧脸,心中酸楚,试探着将此事说了出来。

“……婉儿,赵公子此人,娘也托人打听过,确是个温厚君子……你……你意下如何?”唐母的声音带着哽咽,“爹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下去啊……”

唐婉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直到母亲提到“往后的路还长”,她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还有往后吗?

她的心,早已留在了那处被锁上的小院,随着那几株未能长大的梅苗,一同死去了。

留在家里,只会让父母蒙羞,让自己在流言蜚语中慢慢窒息。

嫁入赵家……至少,能让父母安心,能离开这个充斥着过往记忆和现实白眼的地方。

至于那个人……那个曾与她山盟海誓,却又两次亲手将她推开的人……他大约,也早已开始了他的新生活了吧?就像母亲暗中打听到的,陆家正在紧锣密鼓地为他筹备与王氏女的婚事。

一股夹杂着尖锐痛楚的、冰冷的麻木,缓缓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女儿……但凭爹娘做主。”

没有抗拒,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顺从。

唐母看着女儿那空洞的眼神,知道她并非情愿,只是认命了。她心中一痛,抱住女儿瘦削的肩膀,泪水潸然而下:“我苦命的儿啊……”

赵家的聘礼送来得很快,礼节周全,透着宗室特有的矜持与规矩。整个备嫁的过程,唐婉儿都像个局外人,任由母亲和婢女为她量体裁衣,置办首饰。她看着那些鲜艳的绸缎和金光闪闪的钗环,只觉得刺眼。她挑了一支最素雅的玉簪,便再不肯多看其他。

在正式婚期前,赵士程曾依礼,由媒人陪同,来唐家拜访过一次。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他穿着月白色的儒衫,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温和书卷气。他言谈举止得体,与唐父谈论诗文时,见解不俗,却并无咄咄逼人之态。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静静坐在下首、低眉顺目的唐婉儿身上,那目光很轻,带着善意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绝无轻视与探究。

唐婉儿能感受到那份刻意保持距离的尊重。他是个君子。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她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阳光雨露,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形态,内里早已停止了生长。

陆府的仪式终于结束,宾客的喧嚣被隔绝在新房之外。洞房里,红烛高烧,流下的烛泪如同凝固的鲜血,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融,却也一片诡异。帐幔、被褥、窗棂上的“囍”字,触目所及皆是一片刺眼的红。

新娘子王氏,依旧顶着盖头,端坐在床沿,姿态端庄,符合所有闺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属于陌生女子的脂粉香气,与记忆中那缕清冽的、若有若无的梅香,截然不同。

喜娘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秤杆递到陆务观手中,催促他挑起新娘的盖头。

陆务观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秤杆,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迟疑着,仿佛那盖头之下,藏着什么噬人的妖魔。

“请新郎官为新娘挑起盖头,称心如意!”喜娘再次笑着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起手,用秤杆的末端,轻轻挑向了那方大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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