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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各自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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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翩然滑落。

烛光下,露出一张年轻、端庄、算得上清秀的脸庞。王氏微微垂着眼,脸颊泛着新嫁娘应有的红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顺。她是一个符合所有世俗标准的、无可指摘的新娘。

陆务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在梅树下与他论诗、眼神清亮执着的少女;看到了那个在“闻梅阁”灯下抚琴、侧影静美的女子;看到了那个在简陋别院中,默默缝补、眼神坚韧地种下梅苗的孤影……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一阵尖锐的痛楚迅速蔓延开来。

王氏似乎感受到他过于长久的、失礼的注视,不安地动了动,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夫君……”

这一声“夫君”,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陆务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轻声唤他,那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柔情。而如今,这声称呼来自一个陌生的女子,只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和彻骨的冰凉。

他猛地别开脸,无法再与那双陌生的、带着探寻和怯意的眼睛对视。

“你……早些歇息吧。”他干涩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背对着那张象征着洞房花烛的、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他提起桌上预备好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合卺酒,却没有等新娘,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暖不了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王氏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看着新郎官冷漠疏离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高墙。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她脸上逐渐褪去的红晕和一丝茫然无措的委屈。洞房花烛夜,竟是这般光景?

陆务观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寡淡的甜酒,仿佛想用这微薄的酒精麻痹自己,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然而,酒入愁肠,化作的却是更深的苦涩与更清晰的幻影。

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唐婉儿的最后一面——她站在别院门口,雨雪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回头看他那一眼,空洞,冰凉,再无半分波澜……

是他背叛了她。

先是在母亲的逼迫下写下休书,行为上背叛了他们的爱情。

后是在母亲的终极威胁下,亲自带人去将她驱逐,背叛了自己对她许下的“宁折不弯”的承诺。

两次背叛,如同两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他的灵魂上,永世无法磨灭。

而此刻,他坐在这洞房之中,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妻子,便是对这双重背叛最直接、最残酷的惩罚。他用这场没有一丝真情、只有责任与妥协的婚姻,用自己的余生,给自己判了刑。

不久,山阴赵府之内,另一场婚礼也在进行。

与陆府的极致喧嚣与铺张相比,赵府的婚礼显得更为内敛和雅致。宾客不多,皆是至亲好友,气氛温和。唐婉儿穿着比正红稍次一等的绯色嫁衣,头上盖着绣有缠枝莲纹的盖头,由侍女搀扶着,完成了所有仪式。

她的心,如同古井,波澜不惊。当赵士程用秤杆为她挑开盖头时,她垂着眼,没有去看他的模样,只是依礼微微屈膝。她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而克制。

“夫人,一路劳顿,辛苦了。”赵士程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已备下些清淡膳食,可用些再歇息。”

他没有急于靠近,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尊重。这让唐婉儿紧绷的神经,得以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新房内的布置,清雅而不失喜庆,熏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没有刺目的红,没有令人窒息的喧嚣。她独自坐在床沿,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心中一片荒凉。这里,将是她未来的栖身之所。一个没有爱,或许也谈不上恨,只有相敬如宾的责任与疏离的地方。

她知道,赵士程是个好人。可她的心,已经满了,又或者,是彻底空了,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

夜,深了。

陆务观新房里的红烛燃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新的,依旧执着地燃烧着,映着一室诡异的喜庆和一对貌合神离、咫尺天涯的新人。

王氏不知何时,或许是因为疲惫和失望,和衣躺在了床的外侧,面向里壁,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陆务观依旧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黑暗,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那个他永远失去、也永远无法弥补的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然分成了两截。

前半截,鲜衣怒马,诗酒琴茶,有梅香,有知己,有那个叫唐婉儿的女子,是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华章。

后半截,只剩下责任、抱负、以及无边无际的、漫长的忏悔与孤寂。他不会再拥有爱情了。那颗曾经为一个人热烈跳动过的心,已经死了,埋葬在了绍兴十七年的冬天。往后的日子,不过是行尸走肉般,沿着家族和社会为他划定好的轨迹,麻木地走下去。完成传宗接代的责任,追逐那或许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功名,扮演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官员的角色……唯独,不再是他自己。

而在遥远的山阴,唐婉儿也在赵府的新房中,独自对烛枯坐。赵士程体贴地去了书房安歇,留给她独自适应新环境的空间。她卸下钗环,看着镜中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曾经佩戴过一枚温润的梅花玉佩。

两处洞房,一样孤灯。

各自婚嫁,看似是命运翻开了新的篇章,实则,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灵魂,同时踏进了一座名为“现实”的围城,开始了各自漫长而寂静的、内在的流放。

陆务观用自己的余生,惩罚了自己曾经的两次背叛。

而唐婉儿,则用自己的沉默与顺从,祭奠了那段逝去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那枚曾被他攥在手心、刺出鲜血的梅花玉佩,连同那缕断发,被他深锁在箱底最深处,成了他再也不敢触碰的、带着血色的禁忌与永恒的秘密。而在唐婉儿的心里,那个名字,那段过往,也被她深深埋葬,成为了一个永不愈合、却也绝口不提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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