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最后分别时，她站在雨雪中，那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的谴责。

每每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枕畔常是一片冰凉的湿痕。他不敢惊动身旁的妻子，只能独自承受这夜半惊醒的巨大空虚与痛楚。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年的懦弱与妥协。

“为何当初不敢再坚定一些？”

“为何要写下那封该死的休书？”

“为何最终要亲自去将她推开？”

这些问题，如同梦魇，反复纠缠着他。他将所有过错归咎于自身。是他背叛了他们的爱情，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他认为是自己的无能和不坚，才导致了两人一生的悲剧。这种深入骨髓的自我责怪，比任何外界的攻击都更让他痛苦。

他甚至开始迷信地认为，自己仕途的坎坷，或许就是一种报应。因为他背弃了那样一份真挚的感情，所以上天惩罚他，让他在事业上也一事无成。这种将私人情感与公共命运联系起来的宿命观，更增添了他内心的沉重负担。

偶尔，他也会听到一些关于唐婉儿的消息，知道她嫁入了赵家，生活平静。听闻这些，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希望她过得好，希望那个叫赵士程的男子能真心待她，弥补他带给她的伤害；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的嫉妒与更深的失落又会悄然滋生——那个能名正言顺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安宁的人，终究不是他。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更加痛苦。他既无法坦然祝福，也无法彻底忘怀，只能将这一切复杂的情感，都化为对自身更严厉的谴责和更沉痛的思念。

在一年重阳节，他登高望远，看着秋色无边，落叶纷飞，不由想起王维“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句，心中无限凄凉，填了一阕小令：

“卷地西风激客心，江波日夜变秋声。

九天浩荡身何寄？万里飘零鬓已星。”

那“少一人”的，不仅仅是远方的亲人，更是他生命中那个独一无二、却已永远失去的灵魂知己。江山万里，秋色浩荡，却无一处可以安放他这颗破碎飘零的心。

秋水长天，伊人入梦。

醒时难以相见，梦中亦多是别离。

这份贯穿了漫长岁月的思念与悔恨，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陆务观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它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与他仕途的失意、家国的忧愤交织在一起，沉淀为他生命中最沉重、也最持久的底色。他用一支笔，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文字的牢笼，将那个名为唐婉儿的影子和那个名为陆务观的悔恨者，一同囚禁其中，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