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表演结束后的三天，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白天越来越长，空气里的热度几乎凝成实体。知泉往夜伊家跑得更勤了，有时打着“一起查□□”的旗号，有时干脆就是“我带了冰西瓜”。

这天下午两点，知泉又拎着半个冰镇西瓜敲开了门。他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角，白色T恤背后洇出一小片汗渍。

“快快快，接一下，手要冻僵了。”知泉把装在塑料袋里的西瓜塞给夜伊，自己弯腰换鞋。

夜伊接过西瓜，塑料袋外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顺着手心蔓延。他转身往厨房走：“又买这么多，吃不完。”

“慢慢吃嘛，下午茶。”知泉跟着挤进厨房，从抽屉里翻出勺子，又拿了两个碗，“我今天对了理综答案，最后那道实验设计题，你猜怎么着？”

“怎么？”夜伊把西瓜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表皮。

“我步骤全对！”知泉声音扬起来，用勺子柄敲了敲流理台边沿，“就是计算结果差个小数点，应该扣不了几分。”

夜伊关上水，拿毛巾擦干西瓜表面：“那不错。”

“你呢？语文作文有把握吗？”知泉凑过来，接过西瓜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红瓤黑籽的断面露出来，清甜的香气散开。

夜伊看着他把西瓜切成小块：“还行吧，正常发挥。”

“你那个‘还行’跟别人可不一样。”知泉嘟囔着，挑了两块最中间、籽最少的放进碗里，推给夜伊，“喏，这块给你。”

两人端着碗回到客厅。空调开了一会儿，室内温度降下来。他们窝在沙发两头，电视开着，是部老电影的重播。

知泉吃西瓜很专心，勺子挖下去，满满一口塞进嘴里，脸颊鼓起来。汁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手忙脚乱去抽纸巾。

夜伊吃得慢些，小口小口地，勺子边缘刮过瓜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左手腕上的深蓝色手绳在动作间时隐时现。

“哎，”知泉咽下嘴里的西瓜，忽然开口，“成绩出来之前，咱们再去哪儿玩一趟？”

夜伊抬起眼。

“短途的，”知泉放下碗，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看天气预告，邻市那边明天开始有音乐节，连着三天。晚上露天舞台，白天可以逛市集。去不去？”

夜伊迟疑了一下。邻市不算远，高铁半小时，但要在外过夜。

“我问过了，有民宿，环境还行。”知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阿姨那边……我去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点小心，眼神飘了一下。

夜伊用勺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西瓜：“我妈那边我自己说。”

知泉立刻咧嘴笑了，那点小心瞬间消失：“那说定了？我现在买票？”

“明天早上再买也来得及。”

“万一没票了呢？”知泉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跟你说，这种热门活动，票都得抢。你看，余票已经不多了……”

夜伊看着他低头捣鼓手机的样子，没再阻止。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把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晒得发亮。

西瓜吃完，碗底剩下一层淡红色的汁水。知泉收拾碗勺去厨房洗，水声哗啦啦响。夜伊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旅行散文集。

等他回到沙发，知泉已经洗好碗，湿着手甩了甩，水珠溅到地板上几滴。

“买好了！”他宣布，把手机屏幕转向夜伊，“明早九点的高铁票，十一点到。民宿我也订了，离音乐节场地步行十分钟。”

夜伊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订单确认页面，两个并排的名字：知泉，夜伊。下面还有一串民宿订单号。

“钱我转你。”夜伊把手机递回去。

“急什么，回来再说。”知泉把手机塞回裤兜，在夜伊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晚上想吃什么？要不咱们出去吃？我知道有家新开的……”

他絮絮叨叨规划着晚餐，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离夜伊的后颈只有几厘米。空调冷风吹过，带起夜伊后颈细碎的短发。

夜伊翻开书，但没看进去几行。知泉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过来，混着西瓜的清甜气和一点汗水的味道。他往旁边挪了半寸，知泉的指尖就跟着移过来，轻轻碰了碰他后颈的皮肤。

痒。

夜伊侧头看他。

知泉装作无事发生，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嘴角翘着。

夜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书页。知泉的手指停在他后颈，没再动，只是虚虚贴着。过了一会儿，那手指慢慢滑下去，勾住了他左手腕上的手绳，轻轻绕了一圈。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对白声、空调运转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傍晚时分，两人还是出门了。

知泉说的那家新开的店在商业街背面，主营铁锅炖，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坐满了五张。他们等了一刻钟才等到靠窗的位置。

锅里热气腾腾，排骨、豆角、土豆、玉米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知泉往夜伊碗里夹了块带脆骨的排骨，又给自己舀了一大勺豆角。

“尝尝这个，”他用筷子指指玉米，“吸饱了汤汁，特别入味。”

夜伊夹起玉米咬了一口，酱香混着玉米的清甜在嘴里化开。他点点头。

知泉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他吃得很香，额角很快冒出细汗，随手扯了张纸巾擦。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店里人声嘈杂，碰杯声、谈笑声、锅底咕嘟声混成一片。邻桌是一大家子，小孩举着玉米棒子跑来跑去，被大人笑着拽回座位。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知泉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冰镇酸梅汤，“咱们坐地铁去高铁站，这个点不堵车。”

“嗯。”夜伊应着，又夹了块土豆。土豆炖得绵软，筷子一夹就碎。

“音乐节下午两点才开始，上午到了咱们先去民宿放东西，然后找个地方吃午饭。”知泉继续规划，筷子在锅里翻找剩下的排骨，“我查了，民宿附近有家面馆评价不错……”

他说着抬起头，看见夜伊碗里米饭没怎么动，菜倒是吃了不少。

“饭也得吃啊，”知泉把自己碗推过去一点，“分你点？”

“不用，我够了。”夜伊端起碗，慢慢把剩下的米饭吃完。

知泉看着他吃完，才收回视线，把锅里最后几块土豆和豆角捞干净。

结账时两人抢着付钱，最后还是知泉动作快，扫码付款一气呵成。夜伊拿出手机要转账，知泉按住他手腕：“下次你请。”

走出店门，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但比白天温和许多。商业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招牌闪烁不定。知泉握住夜伊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散散步再回去？”知泉问。

“嗯。”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知泉停下来：“喝不喝？柠檬茶？”

“刚吃完饭。”

“那就买一杯，咱俩分。”知泉已经往柜台走，“少冰，半糖对吧？”

夜伊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他付了钱，接过做好的柠檬茶，插上两根吸管。

“给。”他把杯子递到夜伊面前。

夜伊低头含住一根吸管，冰凉的柠檬茶滑入口中，微酸带甜。知泉凑过来，含住另一根吸管，吸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奶茶店门口，共饮一杯柠檬茶。夜伊抬起眼，看见知泉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好喝。”他说。

夜伊点点头，松开吸管。知泉又喝了两口，才把杯子拿开。他牵着夜伊的手继续往前走，另一只手举着柠檬茶，偶尔递到夜伊嘴边。

路过一家便利店，知泉进去买了两支雪糕。拆开包装，他先咬了一口自己的，然后把另一支递给夜伊。

“香草味，你的。”他说。

夜伊接过来，雪糕已经在融化，白色的奶油顺着木棍往下滴。他赶紧舔了一口。

知泉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夜伊问。

“没什么，”知泉摇头，但笑容没停，“就觉得……挺好的。”

夜伊没接话，继续吃着雪糕。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但冰凉爽口。

走到河边公园时，雪糕吃完了。他们把木棍扔进垃圾桶，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对岸高楼灯火通明，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知泉往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夜伊的肩膀。

“等成绩出来，填完志愿，”他望着河面，声音很轻，“咱们再计划一次长途旅行吧。去北方看看？听说草原夏天特别凉快。”

“嗯。”夜伊应着，也看向河面。

“或者海边，”知泉继续说，“你不是喜欢看海吗？找个安静点的渔村，住几天，每天就看看日出日落，赶赶海。”

他说得认真，夜伊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松软下来。

“都好。”他说。

知泉转脸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河风越来越凉，远处高楼的部分灯光开始熄灭。知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夜伊点头，跟着起身。

回家的路上，知泉一直牵着他的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在一起。快到夜伊家楼下时，知泉停下脚步。

“明早见。”他说。

“明早见。”夜伊应道。

知泉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夜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一点柠檬茶的甜香。

他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夜伊背着双肩包下楼时，知泉已经等在小区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运动短袖，黑色运动短裤，球鞋白得发亮。看见夜伊，他挥手，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没迟到吧？”夜伊走过去。

“刚刚好。”知泉接过他的背包，掂了掂，“就带这么点东西？”

“一晚而已。”

“也是。”知泉把两个背包都背在身前，一前一后，“走吧，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两人挤在车厢连接处，知泉用身体隔开人群，给夜伊圈出一小片相对宽松的空间。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人摇晃，知泉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手臂蹭过夜伊的肩膀。

“站稳。”他说。

夜伊的手抓住头顶的扶杆。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香水、汗味、早餐的味道。广播报站声机械地重复着。

高铁站人更多。取票，安检，候车，一路都是排队。知泉始终走在夜伊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九点整，列车准时启动。

窗外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知泉靠窗坐，夜伊坐靠过道。小桌板上放着知泉买的矿泉水和一包零食。

“睡会儿？”知泉问，“到了我叫你。”

夜伊摇头：“不困。”

知泉便从背包里掏出耳机，分给夜伊一只。音乐是轻快的流行曲，鼓点清晰。他们各自看向窗外，肩膀挨着肩膀，耳机线在中间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