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过得很快。列车减速，进站，停稳。车门打开，热浪涌进来。

邻市的高铁站很新，宽敞明亮。他们跟着人流往外走，知泉打开手机导航。

民宿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三层小楼，外墙爬满绿植。老板是个年轻女孩，核对订单后递给他们钥匙。

“203房，上楼左转。WiFi密码在床头卡上。”她笑着说，“音乐节下午两点开始，场地从这儿往西走十分钟就到。”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双人床靠墙，窗户对着老街。知泉把背包扔在椅子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视野不错。”他说。

夜伊放下包，看了眼床。床单是素雅的灰色条纹，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知泉转过身，抓了抓头发：“那个……你先洗漱？我下楼买点喝的。”

“好。”

知泉出去了。夜伊打开背包，拿出洗漱用品。洗手间很小，但设备齐全。他洗了把脸，清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惫。

等他出来时，知泉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饮料和几个面包。

“凑合当午饭，”知泉说，“晚上再去吃好的。”

他们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分食面包。老街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经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吃完，知泉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半，现在过去太早，要不再休息会儿？”

“嗯。”

知泉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夜伊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床垫很软，坐下去时微微下陷。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知泉往后一倒，躺在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夜伊也慢慢躺下，和他隔着半臂距离。

“夜伊。”知泉忽然开口。

“嗯？”

“没事，”知泉转过头看他，“就叫叫你。”

夜伊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知泉的粉色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

“你紧张吗？”知泉问，“成绩。”

“有一点。”

“我也是。”知泉笑了，“不过没关系，咱俩肯定能去同一个城市。”

他说得笃定，仿佛那是既定的事实。夜伊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知泉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夜伊的手背，然后慢慢覆上去，握住。

“睡二十分钟，”他说，“一点半我叫你。”

夜伊闭上眼睛。知泉的手很暖和，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空调风吹过裸露的皮肤，有点凉，但相贴的地方是温热的。

他听到知泉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声很轻，均匀绵长。

二十分钟后，知泉准时醒了。他轻轻摇了摇夜伊的手腕。

“该走了。”

音乐节场地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他们到的时候，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检票，安检，入场。舞台还在调试设备，音响里传出试音的鼓点。

人越来越多，年轻的面孔挤满了草坪。知泉拉着夜伊找了块靠后但视野不错的位置，铺开事先准备的野餐垫。

“渴了跟我说，”知泉从背包里拿出水，“饿了那边有小吃摊。”

夜伊点头，盘腿坐下。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知泉从包里翻出帽子，扣在他头上。

“戴好。”

帽子有点大，夜伊扶了扶帽檐。知泉看着他，笑了，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

音乐节在两点准时开始。第一个乐队登场，吉他声炸开，人群开始欢呼。鼓点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知泉跟着节奏轻轻晃头，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打着拍子。夜伊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舞台上。主唱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混在吉他和鼓声中，有种原始的冲击力。

唱到熟悉的副歌时，周围有人跟着合唱。知泉也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音都准。夜伊侧头看他，他正好转脸，对上视线，笑得眼睛弯起来。

一首歌结束，掌声和口哨声雷动。主唱对着麦克风喊：“下一首，送给夏天！”

更激烈的旋律响起。

时间在音乐声中流走。乐队换了几支，风格各异，从摇滚到民谣再到电子。人群时而沸腾时而安静。阳光慢慢西斜，温度降下来一些。

黄昏时分，最后一支乐队登场。主唱是个女孩，声音清澈干净，吉他伴奏简单舒缓。她唱的是首慢歌，关于告别和重逢。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点一点，很快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海。

知泉也打开手机，白色的光映亮他的脸。他看向夜伊，夜伊也打开了手电筒。

光点在暮色中摇曳，像倒置的星河。歌声飘在空中，温柔地笼罩着草坪上的每一个人。

歌唱到尾声时，知泉忽然凑近，在夜伊耳边说：“以后每年夏天，咱们都来看音乐节吧。”

他的声音混在歌声和吉他声里，很轻，但清晰。

“好。”夜伊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人群开始欢呼，有人拥抱，有人接吻。舞台灯光全部亮起，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

音乐节结束了。

人们开始慢慢散场。知泉收起野餐垫，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夜伊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小心。”知泉扶住他胳膊。

“没事。”夜伊站稳。

他们跟着人流往外走。出口处挤成一团，人挨着人，缓慢移动。知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夜伊有没有跟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走出场地，喧嚣渐渐落在身后。街道上全是散场的人，打车点排起长队。

“走回去吧，”知泉提议，“反正不远，正好消食。”

“行。”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很舒服。知泉心情很好，哼着刚才听到的旋律，手指在腿侧轻轻敲打。

路过一个小广场，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歌。他们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艺人唱的是首老歌，声音沙哑，但很有味道。

知泉往艺人面前的帽子里放了张二十块钱，然后拉着夜伊继续走。

“饿了没？”他问，“回去放东西，然后找地方吃晚饭？”

“好。”

老街的灯光昏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民宿快到了，已经能看到那栋爬满绿植的小楼。

就在这时——

夜伊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身体自己停下的。一种毫无来由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

他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怎么了？”知泉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笑。

夜伊张开嘴，想说“没事”，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越过知泉的肩膀，看向老街尽头的路口。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的光圈。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感觉不对。

空气不对。

“夜伊？”知泉的笑容淡去，走回来，“你不舒服？”

他伸手想碰夜伊的额头。

就在这一刻——

路口的方向，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亮起。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侧面的支路冲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速度快得扭曲了光线。

它没有减速。

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夜伊看见知泉转头的动作，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越来越近的车灯光芒，看见他张开的嘴，听见他喊出的那个音节——

“躲——”

声音被金属撞击的巨响吞没。

世界在夜伊眼前碎裂成无数个慢放的镜头：飞扬的黑色短发，溅起的深红色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的身体，还有那辆撞上路边石阶后终于停下的黑色轿车。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一切色彩都褪去了。

夜伊站在原地，看着知泉躺在几米外的地上，身下迅速洇开一片暗色。

帽子从夜伊头上滑落，掉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动不了。

呼吸不了。

思考不了。

直到疼痛从心脏炸开，他才终于找回一点知觉。他踉跄着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感觉不到疼。

他爬到知泉身边，手指颤抖着伸出去，碰到他的脸。

还是温的。

“知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掉的风箱。

没有回应。

远处传来惊叫声，脚步声，有人喊“叫救护车”。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夜伊低下头，额头抵在知泉的肩膀上。那里还有温度，还有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