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后走到路边,拦辆车回家。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下了。
“去哪?”司机问。
夜伊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
车子启动。电台开着,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柔缓慢,背景有轻音乐。夜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付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没亮。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按开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沙发上搭着他昨天穿的T恤,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电视遥控器歪在角落。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背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帽子还戴在头上,阴影挡住眼睛。
他坐着,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变成灰白。早起的鸟开始叫,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客厅的时钟走到六点整。
夜伊动了。他摘掉帽子,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衣服上有干涸的深色痕迹,在浅色T恤上很明显。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他捧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浸湿了衣领。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脸。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未读消息,除了知泉爸爸的,还有几条同学的,问音乐节好玩吗,问什么时候对答案。
他一条也没回。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停在某个位置,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边缘已经磨损。
他拿着笔记本回到沙发,坐下,翻开。
里面是初中的日记,稚嫩的字迹记录着琐碎的事:今天数学考试,今天和知泉去打球,今天爸妈又吵架了。
他往后翻。
某一页,日期是初三的夏天。
【今天又和爸妈吵架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像知泉家那样?每次待在家里都觉得喘不过气。晚上跑到天台,知泉那家伙居然找上来了,还带了冰可乐。他说,‘没事,我家就是你家,想来随时来,住一辈子都行。’ 虽然知道是玩笑话,但…谢谢。】
夜伊看着那行字。
“住一辈子都行。”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腿上,手按着封面。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知泉爸爸。
他接起来。
“小伊,”知泉爸爸的声音很疲惫,“我们今天要去办些手续,你……好好休息。晚点再联系你。”
“嗯。”
“知泉他……”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夜伊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没有。”他说。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好,我知道了。”知泉爸爸先打破沉默,“你先休息。”
电话挂断。
夜伊放下手机,继续坐着。阳光慢慢移动,光带从地板爬到沙发扶手,爬上他的膝盖,照亮笔记本封面的星空图案。
他盯着那图案,直到眼睛发酸。
下午,夜伊出了门。
他换了干净衣服,把昨天那件T恤扔进洗衣机。背包没带,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帽子放在沙发上。
他坐地铁,换乘,来到邻市。出站后,沿着昨天的路线走。
老街还是那个样子。石板路,爬墙虎,昏黄的路灯还没亮。民宿的小楼静悄悄的,门口挂着“今日客满”的牌子。
他走到昨天出事的路口。
地面已经清理过,但石阶边缘有新的刮痕,很深。墙角的爬墙虎叶子掉了几片,断口新鲜。
夜伊站在路口中央,环顾四周。
对面有家便利店,门口坐着摇扇子的老板娘。旁边是水果摊,老板在整理荔枝。更远处有家面馆,正是知泉查过说要去的那家。
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石阶边,蹲下来,手指抚摸那些刮痕。粗糙,边缘锋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位置和昨天知泉倒下的地方相距不远。
他坐着,看街上来往的人。游客拖着行李箱找民宿,孩子举着冰淇淋跑过,外卖电动车响着喇叭穿梭。
阳光渐渐西斜。
路灯一盏盏亮起。
夜色降临。
老街上的餐馆亮起招牌灯,食物的香味飘出来。游客们结伴出门觅食,笑声谈话声混成一片。
夜伊还坐着。
手机震动过几次,他没看。
夜色渐深。餐馆陆续打烊,游客们回到住处。老街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夜伊抱住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盯着路口,盯着那个昨晚亮起远光灯的方向。
他一直等。
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等那辆车再次出现。
也许等时间倒流。
也许等知泉从哪个巷子口跑出来,笑着说“吓到了吧我装的”。
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圆圆的光斑。飞虫绕着灯罩转,撞上去,掉下来,又飞起来。
夜越来越深。
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
夜伊闭上眼睛。
黑暗里,昨晚的画面一帧帧回放:刺眼的车灯,轮胎摩擦声,知泉转头的侧脸,飞起的身体,落地时的闷响。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太清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路灯。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游客的,不是居民的。那脚步声很稳,很轻,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同,像计时器。
声音从老街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
夜伊抬起头。
一个人影走进路灯的光晕里。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黑发,蓝色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带了美瞳,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他走路时肩背挺直,目光落在夜伊身上。
夜伊看着他走近,停在自己面前。
男人低头看他,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但眼神很空,像没有情绪的玻璃珠。
“夜伊。”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夜伊没说话。
“你想救他吗?”男人问。
夜伊盯着他。
男人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距离很近,夜伊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旧书,像灰尘,像某种冰冷金属。
“我可以帮你,”男人说,“回到过去,改变结局。”
夜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骗子吧?”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男人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是,”他说,“我真的能帮你。”
街灯的光在男人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夜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空洞,看着他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表情。
风吹过老街,爬墙虎的叶子沙沙作响。
“你是谁?”夜伊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夜伊,等待。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又渐渐远去。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虫鸣,和两人之间沉重的沉默。
夜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干净,手指修长,手腕上还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绳。
他想救知泉。
这个念头在血液里燃烧,烧穿了所有的理智、恐惧、犹豫。
最后,夜伊抬起头,迎上男人的目光。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