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夜伊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坐起来。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伸手按掉闹钟,声音停了,屋子里更安静了。
夜伊下床,走到书桌前。蓝色笔记本还摊开着,昨晚写的那些字在晨光里勉强能看清。他拿起笔记本,又看了一遍。
数学小测,知泉不及格(58分),被罚抄。
待改变:帮助他复习,至少及格。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刚蒙蒙亮,街道湿漉漉的,昨晚可能下了点小雨。对面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厨房里有人影晃动。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夜伊换上校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那张十三岁的脸还是有点陌生,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皮肤光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抬手把头发压了压,没什么用,又翘起来了。
算了。
他背上书包,走出房间。爸妈卧室的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巩烨烁的鼾声。厨房里,妈妈已经起来了,正在煎鸡蛋。
“这么早?”庄瑾兰回头看他,锅铲在手里翻动。
“嗯,早点去学校。”夜伊说。
“早饭马上好。”
“不用了,我路上买。”夜伊走到门口换鞋,“中午不回来吃,学校食堂。”
“钱够吗?”
“够。”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真不吃?煎蛋好了。”
“真不吃。”夜伊打开门,“我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夜伊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填满楼梯间。他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街上,空气湿冷,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夜伊买了个肉包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包子很烫,他小心地咬了一口,肉汁流出来,烫到舌头。他嘶了一声,放慢脚步,小口小口地吃。
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校门口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值周的老师站在门口打哈欠。夜伊走进校园,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他直接去了教室。
门没锁,推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灯开着,惨白的光照着一排排空桌椅。夜伊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数学课本和练习本。
他翻开课本,找到今天小测可能考的范围——有理数的加减乘除,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这些内容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但他得用初一学生的水平去思考,哪些题容易错,哪些概念容易混淆。
他拿出笔,在练习本上写了几道典型的题。一边写一边想,知泉会错在哪。
知泉现在这个时候数学不好,主要是粗心。正负号看错,小数点位置点错,抄错数字。还有就是概念模糊,比如去括号的时候符号变不变,他经常搞混。
夜伊写完题,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早自习,知泉通常七点四十左右到,如果没睡过头的话。
他在草稿本上写下一道例题:
4 × (-3) + 5 - (-2) = ?
然后在旁边写下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为什么负负得正。
写完一道,又写第二道:
解方程:2x-5 = 3x-9
他故意写错一个常见的错误解法,在旁边打叉,然后写上正确的。
写完第三道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哇,这么早?”
夜伊回头,看见知泉站在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头发比昨天更乱,看起来像刚起床没梳头就出门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知泉走进来,把书包扔到自己座位上,然后看夜伊写的题,“这什么?数学?”
“今天小测的复习题。”夜伊说。
“这么认真。”知泉打了个哈欠,“我还没睡醒呢。”
“去洗把脸。”
“等会儿。”知泉揉了揉眼睛,“这题我会,等于4对吧?”
他指的是第一道题。夜伊点点头。
“简单。”知泉说,“下一道呢?方程……2x等于8,x等于4?”
“嗯。”
“都会啊,小测肯定没问题。”知泉转身往自己座位走,“你别那么紧张,刘老师出的题不会太难。”
夜伊放下笔。他知道知泉现在觉得简单,但真到考试的时候,一紧张,一粗心,该错的还是会错。
“你过来。”夜伊说。
“干嘛?”
“再做几道题。”
知泉已经坐下了,正在掏书包里的作业本。听到夜伊的话,他抬起头:“现在?我还没吃早饭呢。”
“做完再吃。”
“我饿了。”
“那就边吃边做。”
知泉盯着夜伊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严格?”
“今天小测。”夜伊从练习本上撕下一页纸,上面有他刚才写的题,“过来,把这几道做了。”
知泉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夜伊旁边。夜伊把纸推过去,又递给他一支笔。
“五分钟。”夜伊说。
“行行行。”知泉接过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看题。
第一道是分数加减,分母需要通分。知泉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在纸上写写算算。写完了,推给夜伊。
夜伊看了一眼,摇头:“错了。”
“啊?哪里错了?”
“通分错了。”夜伊拿过笔,在纸上写下正确步骤,“这里,6和4的最小公倍数是12,不是24。”
“哦……”知泉凑过去看,“我算成直接相乘了。”
“粗心。”夜伊说,“下一道。”
第二道是去括号的题,有负数。知泉算了半天,得出一个数。夜伊看了一眼,又摇头。
“又错了?”
“符号。”夜伊用笔尖点着纸,“这里,括号前面是负号,去括号后里面的每一项都要变号。你只变了第一项。”
知泉皱眉,重新看题,然后拍了下额头:“靠,又忘了。”
“所以你会错。”夜伊说,“考试的时候,这种题至少值五分。错一道,及格就悬了。”
知泉不说话了。他盯着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对了。
“还有时间。”夜伊看了眼教室后面的钟,七点三十五,“把这几类题再做一遍。分数运算,去括号,解方程。”
“太多了吧……”
“做不做?”
知泉看了夜伊一眼,然后低头,拿起笔:“做做做。”
教室里陆续来了其他同学。有人看到夜伊让知泉做的题,好奇地问:“这是刘老师划的重点?”
“不是,我自己总结的。”夜伊说。
“借我抄抄?”
“随便。”
几个同学围到课桌前抄题。知泉还在埋头做题,写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夜伊一句:“这个呢?这样对不对?”
夜伊坐在旁边看。知泉做题的样子他记得——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左手无意识地转笔,转着转着笔就掉桌上,捡起来继续转。
七点五十,早自习铃响了。
知泉刚好做完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完了,脑细胞死光了。”
“检查一遍。”夜伊说。
“不检查了,饿死了。”知泉站起来,“我去小卖部买面包,你去吗?”
“不去。”
“那我给你带一个?”
“不用。”
知泉走了。夜伊坐在座位上,看着知泉刚才做的题。十道题,错了三道,都是粗心。如果考试的时候能仔细点,应该能及格。
但夜伊不确定。
他记得原时间线里,知泉考了五十八分。差两分,就两分。可能是一道选择题,可能是一个计算步骤。
就差那么一点点。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
刘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嗒嗒嗒。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测,四十分钟。”刘老师把试卷分发给第一排,“往后传。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
试卷传到夜伊手里。他拿了一张,把剩下的传给知泉。知泉接过试卷,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僵。
“怎么了?”夜伊小声问。
“好多题……”知泉压低声音,“比我想的难。”
“认真做。”
刘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开始答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夜伊拿起试卷,快速扫了一遍。题目确实比记忆中的难一点,多了两道应用题,计算也更复杂。
他抬头看了眼知泉。知泉已经在写第一题了,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夜伊低头开始答题。他故意放慢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但实际上这些题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需要控制自己不写得太快,不写得太完美。
大概二十分钟,夜伊写完了。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故意留了两道小题空着,假装不会。
然后他看向知泉。
知泉还在写,眉头紧锁,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时不时咬一下笔头,然后继续写。写到某一道题时,他停住了,笔悬在纸上,久久没落下。
夜伊看向那道题——是一道去括号的综合运算,有分数,有负数,很容易错。
知泉算了很久,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最后写下一个答案,但表情很不确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老师在讲台上看表:“还有十分钟。”
有几个同学已经交卷了。知泉还在写最后一题,写得很急,字都飞起来了。
夜伊又看了眼自己空着的那两道小题。如果他现在把答案写上,然后交卷,知泉可能会因为紧张而错得更多。如果他再等等,等知泉写完……
“夜伊,你做完了就交卷。”刘老师突然说。
夜伊抬起头,刘老师正看着他。
“别发呆,影响其他同学。”刘老师说。
夜伊只好站起来,拿着试卷走到讲台前。刘老师接过试卷,扫了一眼:“空了两道?”
“不会。”夜伊说。
“上课要认真听。”刘老师把试卷放在一边,“回去吧。”
夜伊走回座位。知泉还在写最后一题,手有点抖。夜伊坐下,看着知泉的侧脸。
又过了五分钟,刘老师敲了敲讲台:“时间到,停笔。”
知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猛地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试卷收上去。刘老师当场就开始批改,红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刘老师的手。
知泉凑过来,小声说:“最后一题我乱写的,肯定错了。”
“其他呢?”
“不知道。”知泉趴在桌上,“感觉要完。”
夜伊没说话。他右手放在桌下,手指摩挲着戒指。金属凉凉的,纹路清晰。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刘老师批改完了。她推了推眼镜,拿起一张试卷。
“这次小测,整体成绩不理想。”刘老师说,“特别是有些同学,基础概念都没掌握。”
她开始念名字和分数。
“张明,85。”
“李红,78。”
“王涛,92,最高分。”
夜伊听着。他记得自己原时间线考了多少?好像是76,中等偏上。知泉是58,马上倒数。
“夜伊。”刘老师念到他的名字。
夜伊抬头。
“76分。”刘老师说,“基础题都对,但后面两道应用题空着。上课要听讲,不要觉得简单就不认真。”
“是。”夜伊说。
刘老师继续念。几个名字过去,然后:
“知泉。”
知泉坐直了身体。
刘老师看了眼试卷,又看了眼知泉:“59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知泉愣住了。夜伊也愣住了。
59?
原时间线是58,现在是59。多了一分,但还是不及格。
“差一分及格。”刘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明显的失望,“知泉,你昨天上课是不是又睡觉了?”
知泉低下头,没说话。
“试卷拿回去,错题订正三遍,明天交给我。”刘老师说,“下次再不及格,就叫家长。”
试卷发下来。知泉拿到自己的,看着上面红色的59,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抱着剩下的试卷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讨论着分数,抱怨题目太难。
知泉坐在座位上,没动。
夜伊看着他:“就差一分。”
“嗯。”知泉说,声音很低。
“哪道题错了?”
“不知道,不想看。”知泉站起来,“我去厕所。”
他走出教室。夜伊坐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知泉书包里拿出那张试卷,展开。
59分。
他仔细看错题。选择题错了两道,都是粗心。计算题错了一道,去括号的时候符号错了。应用题全错,因为根本不会做。
如果选择题那两道不错,就是63分。及格了。
但现实是,他错了。
夜伊放下试卷。戒指突然烫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针扎。他皱眉,握紧右手。
渊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低沉的,平静的:
“小节点改变失败。”
然后声音消失了。
夜伊坐在那里,盯着试卷上的红字。59,差一分。他昨晚写在本子上的计划,今天早上的复习,刚才考试时的紧张——都失败了。
就一分。
知泉回来了。他眼睛有点红,可能刚才在厕所洗了脸,也可能……夜伊没问。
“试卷我看了。”夜伊说。
“哦。”知泉坐下,“错得多吗?”
“不多,但关键题错了。”夜伊把试卷推过去,“这两道选择题,你复习的时候做对过类似的。”
知泉看了一眼:“考试的时候紧张,看错了。”
“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