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知泉把试卷塞回书包,“别说了。”
夜伊闭嘴了。他看着知泉,知泉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平时那么活泼的一个人,现在安静得像变了个人。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课文,知泉听得很认真,记笔记,回答问题。但夜伊能看出来,他心思不在这儿。
课间,知泉没去小卖部,也没找人说话。他坐在座位上,拿出那张试卷,开始订正错题。
夜伊坐在旁边看。知泉写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想很久。写到那道去括号的计算题时,他又卡住了。
“这里。”夜伊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负号在外面,里面每一项都要变号。”
“我知道。”知泉说,“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规则。”
知泉不说话了。他照着夜伊写的步骤,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对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第四节课是历史。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知泉还在订正试卷。教室里人快走光了,他才停下笔。
“完了。”他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要抄三遍,今天别想干别的了。”
“我帮你抄一遍。”夜伊说。
知泉转头看他:“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同桌。”夜伊说,“而且你昨晚帮我挡了陈浩那一撞。”
知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是打球,正常的身体对抗。”
“那你要不要我帮忙?”
知泉想了想:“要。你帮我抄一遍,剩下的两遍我自己来。”
“行。”
两人收拾书包,去食堂。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打饭的队伍很长。知泉排在夜伊前面,时不时回头说两句话。
“下午自习课我抄试卷,你帮我看着老师。”
“嗯。”
“刘老师要是过来,你就咳嗽。”
“嗯。”
“你别光嗯啊。”
“那我说什么?”
知泉转过身,面对着夜伊:“说点好听的,安慰安慰我。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59分,差一分,多残忍。”
“你活该。”夜伊说,“谁让你上课睡觉。”
“我那是困。”
“困就睡觉?”
“不然呢?硬撑?”
夜伊没接话。队伍往前挪了一点,轮到知泉打饭了。他要了米饭,西红柿炒蛋,和一块炸鸡排。夜伊要了同样的。
两人找位置坐下。食堂很吵,盘子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知泉吃了一口饭,然后说:“其实我知道我数学不好。”
夜伊抬头看他。
“小学就不行。”知泉用筷子戳着鸡排,“我妈给我报过补习班,没用。我一上数学课就犯困,一看数字就头晕。”
“那你高中还选理科?”
“谁告诉你我选理科了?”知泉说,“我以后选文科。”
夜伊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初中的知泉确实说过要选文科。但后来因为自己选了理科,知泉也跟着选了理科。
“你选文科?”
“对啊,历史政治什么的,比数学有意思多了。”知泉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得学数学。”
夜伊低头吃饭。他脑子里快速回想原时间线——知泉最后确实选了理科,而且考得不错,大学读了计算机。但如果现在知泉真的选了文科,未来会不会完全不同?
他会不会因此避开那场车祸?
“你想什么呢?”知泉问。
“没什么。”夜伊说,“快吃,吃完回教室抄试卷。”
“急什么,还有一下午呢。”
“你抄得慢。”
“啧。”
吃完饭,两人回教室。中午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操场玩了,只有几个在座位上睡觉或者看书。
知泉拿出试卷和作业本,开始抄题。夜伊坐在旁边,拿出自己的作业写。他写得很快,写完后就拿过知泉的试卷,开始帮他抄第二遍。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知泉抄着抄着就开始走神,笔停了,眼睛看向窗外。
“看什么?”夜伊问。
“外面有人在打球。”知泉说,“陈浩他们。”
“你想去?”
“想,但不能去。”知泉叹了口气,“我要抄试卷。”
“那就专心抄。”
知泉转回头,继续抄。但抄了没几行,又停住了。
“夜伊。”
“嗯?”
“如果我一直数学都不好,会怎么样?”
“会考不上好高中。”
“然后呢?”
“然后考不上好大学。”
“然后呢?”
“然后找不到好工作。”
“然后呢?”
“然后……”夜伊停笔,看向知泉,“然后你会过得不好。”
知泉笑了:“说得这么严重。”
“本来就是。”
“但我可以不靠数学吃饭啊。”知泉说,“我以后可以写小说,可以画画,可以弹吉他。数学不好就不好呗。”
夜伊没说话。他想起未来的知泉,那个学计算机的知泉,那个编程很厉害的知泉。那个知泉数学很好,逻辑清晰,代码写得漂亮。
但如果这个知泉选了文科,走了另一条路,他还会是那个知泉吗?
还会在七年后死吗?
“你怎么又发呆了?”知泉用手在夜伊眼前晃了晃。
“没事。”夜伊低下头,继续抄题,“快抄,要上课了。”
下午的课很平淡。自习课上,知泉终于抄完了三遍试卷,累得趴在桌上。夜伊把抄好的那份给他,知泉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书包。
“谢了。”知泉说,“欠你个人情。”
“不用。”
“要还的。”知泉说,“周末请你吃冰淇淋。”
“行。”
放学铃响的时候,知泉已经恢复了精神。他背上书包,勾住夜伊的肩膀:“走走走,回家。”
“不打球了?”
“不打了,累。”知泉说,“而且明天还有数学课,我要保留体力应对刘老师的目光攻击。”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吵吵闹闹的。下楼,出校门,走到熟悉的岔路口。
知泉家在左,夜伊家在右。
“那我走了。”知泉说,“明天见。”
“等等。”夜伊叫住他。
知泉回头:“怎么?”
夜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中午抽空写的几道数学题,都是知泉容易错的类型。
“这个,晚上做一下。”夜伊把纸递过去,“明天给我看。”
知泉接过纸,看了一眼,脸垮下来:“还来?”
“你不想下次再考59吧?”
“……不想。”
“那就做。”
知泉看着手里的纸,又看看夜伊,然后叹了口气:“夜伊,你最近真的好像我妈。”
“做不做?”
“做做做。”知泉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回去就做,行了吧?”
“嗯。”
知泉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对了,你明天早上还会那么早来教室吗?”
“会。”
“那给我带个面包,肉松的。”
“自己买。”
“我起不来。”
“那是你的事。”
知泉笑了:“真无情。”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夜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拐进巷子,消失。
然后夜伊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纹路复杂。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小节点改变失败。”他低声重复渊的话。
但只是一次小测,一次59分。离那个最终的结局还有七年。他还有时间,还有很多机会。
夜伊放下手,转身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街道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边走边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想知泉的表情,想那59分。想原时间线和现在时间线的差异。
也许改变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也许需要很多次尝试,很多次失败。也许就像渊说的,有些枝杈的结局是注定的。
但夜伊不会放弃。
他走回家,开门,换鞋。父母还没回来。他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拿出蓝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9月2日,数学小测。
原结果:58分,不及格,罚抄。
现结果:59分,不及格,罚抄。
改变程度:微小(+1分)
分析:复习有效,但考试粗心导致关键题错误。下次需加强临场应对训练。
他停笔,看着这些字。然后继续写:
下一事件:9月5日,体育课一千米测试,知泉晕倒(原时间线)
待改变:防止晕倒
可能原因:低血糖?前一晚熬夜?
方法:确保吃早饭,提醒早睡,准备糖果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窗外天色渐暗。夜伊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
他抬手,摸了摸戒指。
金属凉凉的,但戴了这么久,已经有点贴近体温。
“渊。”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你在看着吗?”
还是没有回应。
夜伊放下手。他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作业开始写。数学,语文,英语。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作业已经八点了。巩烨烁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夜伊走出房间,帮忙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庄瑾兰问:“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
“小测考了吗?”
“考了。”
“多少分?”
“76。”
“还行。”巩烨烁说,“保持。”
夜伊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知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知泉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你在睡觉?”
“嗯……躺床上看漫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知泉打了个哈欠,“干嘛?”
“题做完了吗?”
“……还没。”
“现在做。”
“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
“明天再做吧,我困了。”
“现在做。”夜伊重复,“做完了拍照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知泉从床上起来了。
“你真是……”知泉叹了口气,“行,我做。挂了。”
电话断了。
夜伊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等。大概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知泉发来的照片,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解题过程,十道题做了八道,有两道空着。
夜伊放大照片看。做对的几道里,步骤基本正确,但还是有粗心的地方。空着的两道是应用题,确实难。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然后拍照发回去。
: “步骤,看。”
知泉很快回复:谢了。
夜伊没再回。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街道上几乎没人了。远处高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星星掉在了人间。
他抬起右手,戒指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第一次轮回的第二天,结束了。
改变了一件事,又失败了一件事。阻止了扭脚,但没改变小测结果。
路还很长。
夜伊握了握拳,感受戒指贴在皮肤上的触感。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