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闹钟还没响,夜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云状水渍看了会儿,然后坐起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点走廊的光。他伸手按亮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今天九月五号,周二。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一千米测试。
夜伊下床,走到书桌前。蓝色笔记本摊开着,昨晚写的那页还留在那里:
下一事件:9月5日,体育课一千米测试,知泉晕倒(原时间线)
待改变:防止晕倒
可能原因:低血糖?前一晚熬夜?
方法:确保吃早饭,提醒早睡,准备糖果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从最底下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昨天放学后特意去买的,水果糖和巧克力。
他拆开包装,数了数。五颗糖,两块巧克力。应该够了。
把这些装进校服口袋,他换衣服,洗漱,出门。
早晨的街道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去。夜伊买了两个包子,走到学校门口时,刚好看见知泉从公交车上下来。
知泉看起来精神不错,书包单肩挎着,校服穿得还算整齐——至少扣子都扣上了。他看见夜伊,抬手挥了挥,快步走过来。
“早啊。”知泉说,“我的面包呢?”
“没买。”夜伊说,“让你自己买。”
“我就知道。”知泉撇撇嘴,然后看到夜伊手里的包子,“分我一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不是不吃早饭吗?”
“今天吃。”知泉说,“下午要跑一千米,得储存能量。”
夜伊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个包子。知泉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谢了。”
两人走进校门。操场上有班级在上早操,口号声整齐划一。知泉一边吃包子一边说:“我昨晚十点就睡了,够早吧?”
“真的?”
“真的,我妈可以作证。”知泉说,“虽然躺床上玩了会儿手机,但十点半肯定睡着了。”
“那还行。”
“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睡没睡?”知泉侧头看他,“以前你都不管这些。”
“以前你也没在体育课上晕倒过。”
知泉停下脚步,包子举在半空:“谁说我要晕倒?”
夜伊意识到说漏嘴了。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走:“你这种作息,晕倒很正常。”
“我才不会晕倒。”知泉追上来,两三口吃完包子,“我小学田径队的,跑一千米跟玩似的。”
夜伊记得。知泉小学确实是田径队的,主攻短跑,但长跑也不差。初一那次晕倒,完全是个意外——头天晚上通宵打游戏,早上没吃饭,中午也没吃好,下午顶着太阳跑,跑到终点眼前一黑就倒了。
“反正你今天中午好好吃饭。”夜伊说。
“知道啦知道啦。”知泉摆摆手,“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是你太让人操心。”
“嘿!”
走到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几个同学在讨论下午的体育课,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千米啊,要死了要死了。”
“我暑假一次都没跑过。”
“听说跑不及格要补考,补考再不及格体育课就加训。”
知泉把书包扔到座位上,加入讨论:“一千米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轻松,你体育好。”
“跑跑就会了。”知泉说,“而且刘老师说了,这次测试不计入成绩,就是摸底。”
“那也紧张啊。”
夜伊坐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假装早读,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早自习结束,第一节课数学。刘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推了推眼镜。
“昨天小测试卷的订正,都交了吧?”
“交了——”底下稀稀拉拉地回答。
刘老师点点头,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有理数的乘除。把书翻到第21页。”
夜伊翻开书,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地过去。语文课讲文言文,英语课背单词,历史课看纪录片。每节课间,夜伊都会看一眼知泉,确认他状态正常。
中午放学,两人去食堂。知泉今天要了两份菜,还加了个鸡腿。
“吃这么多?”夜伊看着他的餐盘。
“因为下午要跑步,得多吃点。”知泉说,“你也多吃点,别跑一半没力气。”
夜伊其实不担心自己。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是十三岁,但意识是二十岁,知道怎么分配体力,怎么调整呼吸。原时间线里,他一千米跑了四分钟整。
这次也一样。他打算跑个差不多的成绩,别太好,也别太差。
吃完饭回教室。知泉从书包里掏出mp3,插上耳机,说要听点动感的音乐,提前进入状态。夜伊拿出作业写,耳朵里能隐约听见知泉那边漏出来的鼓点声。
下午第一节课是美术。老师让大家画静物,一个花瓶和一盘水果。知泉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夜伊看了眼他的画,线条流畅,明暗处理得不错。
“你画得挺好。”夜伊说。
“那当然。”知泉头也不抬,“别忘了我小学学过两年。”
“后来怎么不学了来着?”
“太累了,每周都要去,而且老师很严格。”知泉换了一支笔,加深阴影,“不过现在想想,挺可惜的。”
夜伊想起了知泉绘画技术还可以。他忽然想,如果知泉真的选了文科或去当艺术生,会不会比学计算机更开心?
但那样的话,他们还会在同一所大学吗?还会在同一个城市吗?
“你发什么呆?”知泉用手肘碰了碰他,“赶紧画,快下课了。”
夜伊回过神,低头看自己的画。他画得一般,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美术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构图还可以,但细节不够。”
夜伊嗯了一声,继续画。
下课铃响,美术课结束。接下来就是体育课。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换运动鞋,有人脱外套,有人哀嚎着不想去。知泉倒是很积极,三两下换好鞋,站起来活动脚腕。
“走走走。”他催夜伊。
操场。九月初的太阳还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橡胶和灰尘的味道。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王,皮肤黝黑,嗓门很大。
“集合!”
全班迅速排成四排。王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和名单。
“今天测一千米。”他说,“男生一组,女生一组。男生先跑,女生后跑。规则都知道吧?起跑线出发,跑完两圈半,到终点记时。”
底下有人小声抱怨。
“安静!”王老师扫视一圈,“这次测试不计入期末成绩,就是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锻炼。但是——”他加重语气,“不及格的,下周补考。补考再不及格,平时分扣十分。”
哀嚎声更大了。
王老师不理,开始点名分组。男生分三组跑,知泉和夜伊都在第二组。
“第一组,上跑道!”
八个男生站到起跑线上。王老师举起哨子:“各就各位——预备——”
哨响。
第一组冲出去。刚开始速度都很快,但跑完一圈就开始有人掉队。夜伊站在场边看,脑子里计算着速度和体力分配。他余光瞥了眼知泉,知泉也在看,表情很认真。
“你觉得我能跑多少?”知泉忽然问。
“三分半?”夜伊说。
“太快了,三分四十左右吧。”知泉说,“我暑假一次都没跑过,能及格就不错了。”
“反正我觉得你能跑进三分五十秒以内。”夜伊说。他知道原时间线里,知泉晕倒前跑的成绩——如果没晕,应该是三分四十二秒左右。
“这么看得起我?”
“你小学田径队的。”
“那是小学,现在都初一了。”
“那早上还那么有信心。”
“呃……”
两人说话间,第一组跑完了。最快的一个跑了三分五十秒,最慢的四分半。王老师记录完成绩,喊:“第二组,准备!”
夜伊和知泉走上跑道。同组的还有陈浩和其他几个男生。陈浩凑过来:“知泉,比比?”
“比什么?”
“看谁跑得快啊。”
“行啊。”知泉活动着手腕脚腕,“输了请可乐。”
“成交。”
夜伊站在自己的跑道上,弯腰系鞋带。系得很紧,然后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他感觉到口袋里的糖和巧克力硌着大腿,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各就各位——”王老师举起哨子。
夜伊摆好起跑姿势。余光里,知泉在他旁边的跑道,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前方。
哨响。
八个人冲出去。
夜伊控制着速度,不冲太快,保持在中间位置。知泉一开始就冲在前面,和陈浩并排。第一圈,大家体力都还充沛,速度都很快。
夜伊一边跑一边用余光观察知泉。呼吸均匀,步伐稳定,看起来状态不错。
跑到第二圈,有人开始掉速。夜伊超过了一个,两个,保持在第四位。知泉还在最前面,和陈浩交替领先。
最后半圈,真正的考验来了。太阳晒着,跑道发烫,呼吸开始急促,腿开始发沉。夜伊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保持节奏。他看见知泉的速度慢了一点,但还在第一梯队。
夜伊加快了一点速度,超过第三名,跑到第三位。前面就是知泉和陈浩,两人只差半个身位。
他能听见知泉的呼吸声,很重,但还不算乱。
戒指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针扎。夜伊皱眉,脚步没停。他看向知泉——知泉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低血糖?还是缺水?
夜伊加快速度,追上知泉,跑在他外侧。
“知泉。”他喊。
知泉转过头,眼神有点涣散。
“张嘴。”夜伊说,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糖,剥开包装。
“什么……”
“糖,快。”
知泉张开嘴。夜伊把糖塞进去,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湿的,烫的。
“含着,别吞。”夜伊说,然后又掏出一块巧克力,“这个,咬一口。”
知泉照做。他边跑边嚼,巧克力很快化了,糖在嘴里滚动。
“坚持住,调整呼吸。”
知泉点点头,呼吸重新变得有节奏。他看了夜伊一眼,眼神清明了一些。
最后五十米,陈浩开始冲刺,知泉也跟着加速。夜伊保持在知泉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终点线越来越近。王老师站在线旁,手里举着秒表。
陈浩第一个冲线。知泉第二个,夜伊第三个。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夜伊伸手抓住知泉的胳膊,防止他摔倒。知泉喘着粗气,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
“时间!”王老师喊,“陈浩,三分四十秒!知泉,三分四十二秒!夜伊,三分五十八秒!”
知泉直起身,喘着气说:“三……三分四十二?”
“优秀。”王老师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