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知泉又觉得这就是夜伊,他从小认识的夜伊。那个会陪他疯,会听他唠叨,会在他难过时安静坐在旁边的夜伊。
但下一秒,夜伊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知泉没看清。
音乐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知泉终于忍不住了。
“夜伊。”他叫住他。
夜伊回头:“怎么?”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知泉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两人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传来。走廊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脚步声,嘈杂一片。
夜伊看着知泉,表情还是平静的:“我没怎么。”
“你有。”知泉说,“你变得很奇怪。太关心我,太细心,太……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关心你不好吗?”
“好,但过头了。”知泉说,“而且你变得不像你了。以前的你会吐槽我,会怼我,会嫌我烦。现在的你,什么都顺着我,什么都为我着想,这不对。”
夜伊没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知泉放轻声音,“家里的事还是学校的事?”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这样?”
夜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知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只是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在来得及的时候,对你好一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知泉多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像是经历了什么之后的感悟。
“什么意思?”知泉问,“什么叫‘来得及的时候’?现在不就是来得及的时候吗?我们都才初一,以后日子长着呢。”
夜伊转回头,看着知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你说得对。”夜伊说,“以后日子长着呢。”
他转身往教室走。知泉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问清楚,但脚步迈不开。
他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能听见门里的声音,但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而夜伊站在门里,透过缝隙看他,眼神复杂。
下午剩下的课,知泉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夜伊的话,想夜伊的眼神,想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放学铃响的时候,知泉还在发呆。夜伊碰了碰他的胳膊:“走了。”
“哦。”
两人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夕阳西下,天空又变成熟悉的橙红色。走到校门口,知泉忽然说:“去我家吧。”
“干嘛?”
“我妈说今天包饺子,让我叫你来吃。”
夜伊犹豫了一下:“我得回家写作业。”
“作业在我家写也一样。”知泉拉住他的胳膊,“走啦走啦,我妈特意多包了。”
夜伊被他拉着走,没再拒绝。
知泉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是个老小区,房子有点旧,但绿化好,院子里种了很多树。知泉家在二楼,开门进去,就闻到饺子馅的香味。
“妈,我回来了。”知泉喊,“夜伊也来了。”
于暄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小伊来啦,快进来,饺子马上好。”
“阿姨好。”夜伊说。
“好好,你们先写作业,等会儿吃饭。”
知泉带着夜伊进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书桌靠窗,床上被子叠成豆腐块,墙上贴了几张海报。
“坐。”知泉把书包扔床上,自己也坐下,“你写作业吧,我玩会儿手机。”
夜伊在书桌前坐下,拿出作业。知泉靠在床头,假装刷手机,眼睛却偷偷观察夜伊。
夜伊写作业的样子也很认真。背挺得直,头微微低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知泉忽然想起什么。他放下手机,打开书桌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东西。
“夜伊。”他叫。
夜伊抬头。
知泉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书桌上。是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小玩意儿。玻璃弹珠,卡通贴纸,小石头,还有几枚戒指。
都是小学时收集的。有从零食包装上拆下来的塑料戒指,有从扭蛋机里转出来的玩具戒指,还有一次春游时在河边捡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环。
“你看,”知泉拿起一个塑料戒指,上面镶着颗假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三年级时你给我的,记得吗?你买干脆面抽中的,说给我当生日礼物。”
夜伊看着那个戒指,眼神有点恍惚。
“还有这个,”知泉又拿起一个,“五年级时咱俩去河边玩捡的,你说像魔戒,非要一人一个。”
那是两个金属环,很粗糙,边缘有磨损。知泉记得,当时夜伊把其中一个戴在手上,说这是至尊魔戒,戴上了就能统治世界。然后自己抢过来戴,说现在我是魔王了。
幼稚得要死,但现在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你都留着?”夜伊问。
“是啊。”知泉说,“这些可都是回忆。”
他看向夜伊手上的戒指:“你这个比那些都好看,但感觉太新了。不像戴了很久的东西,像刚买的。”
夜伊把手收回去:“就是刚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一个人去买的?”
“嗯。”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夜伊没说话。知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好像夜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夜伊。”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有问题一起解决,有困难一起扛。你别一个人闷着。”
夜伊抬起头,看着知泉。点点头:
“嗯。”
“真的?”
“真的。”
知泉知道,夜伊还是没说实话。但他也知道,逼问没用。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继续陪伴,等到夜伊愿意开口的那天。
“吃饭啦!”外面传来于暄的声音。
两人走出房间。餐桌上摆满了饺子,还有几个小菜。知祺祥也回来了,正在摆碗筷。
“小伊来啦,坐坐坐。”知祺祥很热情,“多吃点,看你瘦的。”
四个人围坐吃饭。于暄一直给夜伊夹饺子,说他太瘦了要多补补。知祺祥问夜伊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家里怎么样。
夜伊回答得很礼貌,但知泉能看出他的不自在。好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家庭氛围了。
吃完饭,夜伊帮忙收拾碗筷。于暄不让,说你们写作业去。两人又回到房间。
夜伊继续写作业,知泉也在书桌前坐下,拿出作业本。两人安静地写,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写到九点,夜伊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
“我该走了。”他说。
“我送你。”知泉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回。”
“不行,这么晚了,不安全。”
知泉坚持要送。两人下楼,走出小区。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一盏盏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走到岔路口,夜伊停下:“就送到这儿吧。”
“行。”知泉也停下,“那你路上小心。”
“嗯。”
夜伊转身要走。知泉看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喊:“夜伊!”
夜伊回头。
“那个戒指,”知泉说,“如果不舒服,就别戴了。学校真不让戴首饰。”
夜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好。”
“还有,”知泉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夜伊转身走了。知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于暄在客厅看电视。知泉走过去坐下,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小伊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忽然问。
知泉转头:“你也看出来了?”
“嗯,感觉他话更少了,而且有点魂不守舍的。”于暄说,“你多关心关心他,他家里情况特殊,有时候有事也不愿意说。”
“我知道。”知泉说。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荧光星星贴纸,小时候贴的,夜里会发光。现在那些星星发出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像真的星空。
知泉想起夜伊的眼神。那种深沉的,疲惫的,藏着秘密的眼神。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者说,他正在经历什么?
知泉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夜伊这边。从小学一年级认识那天起,他们就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
窗外,夜色渐深。
而此刻,夜伊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戒指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抬起手,看着戒指,然后继续往前走。
“果然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你啊。”夜伊笑着叹了口气,“在安慰人这一方面还是一点没变。”
“但是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