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夜伊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吵架,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夜伊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他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八点十七分。
周末没有课,不用早起。夜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蓝色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录着这些天的改变。他翻到最新一页,看着自己写的字:
下一事件:?
待确认。
已经过去两天了。周五一整天,知泉都在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他。上课时,吃饭时,放学路上。那种眼神让夜伊很不舒服——不是讨厌,是心虚。他感觉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演员,站在舞台中央,而唯一的观众正在怀疑这身衣服不合身。
夜伊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用几本书压住。然后他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眉毛。他伸手拨了拨,没什么用。等再长点,该剪了。
刷牙的时候,他试着把戒指往下摘。
戒指卡在指关节处,摘不下来。他加了点力,皮肤被摩擦得发红,疼。算了,不摘了。
洗漱完,他换衣服。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灰色T恤和运动裤,穿上。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放着张纸条,是庄瑾兰留的:
早餐在锅里,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菜自己热。
夜伊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温着的粥和两个包子。他盛了一碗粥,拿着包子回到餐桌,坐下吃。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包子是豆沙馅的,对他来说有点甜得发腻。夜伊慢慢吃着,脑子里在想事。
昨天放学后,知泉没再追问他。两人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到岔路口,道别,分开。但夜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知泉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说话,会停顿,会思考,会观察他的反应。
这很麻烦。
夜伊需要知泉信任他,这样他才能在未来那些关键时刻,及时阻止危险。但如果知泉开始怀疑他,开始觉得他奇怪,开始对他的话打折扣,那一切就都难了。
他需要做点什么,挽回信任。
但又不能做得太刻意。
夜伊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碗拿到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壁上,溅起水花。他关掉水,用抹布擦干手。
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知泉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九点多,知泉发来的:
【泉:睡了吗?】
他当时没回。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没睡”,知泉可能会接着聊。回“睡了”,又太敷衍。
现在看,没回可能更糟。
夜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Night:刚起。今天有事吗?】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教科书和辅导资料,还有几本小说。他抽出一本《三体》,翻开。这是他初中时最喜欢的书,看了好几遍。但现在再翻开,那些文字变得陌生,情节也模糊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夜伊拿起来看。
【泉:没事,在家写作业。你呢?】
夜伊想了想,回复:
【Night:一样。下午去图书馆?】
【泉:几点?】
【Night:两点?】
【泉:行,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市图书馆二楼的靠窗座位。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他们周末就常去那里写作业。那里安静,有空调,而且可以借到各种闲书看。
约好了。夜伊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周末作业不少,数学两张卷子,语文一篇作文,英语要背课文。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数学题很简单,他故意写错几道难的,保持在一个还不错的水平。
写到十一点,肚子饿了。他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菜,放进微波炉热了。饭菜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热好后,他端着盘子回到房间,一边吃一边继续写。
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夜伊咬着笔头想了想,然后动笔。他写得很保守,写想当科学家,为祖国做贡献。字句工整,但没什么真情实感,写的不像是流水账的流水账。写完检查一遍,没什么问题,就放一边了。
全部作业写完,已经十二点半了。夜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脖子。窗外还是阴天,云层似乎更厚了。可能要下雨。
他去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前,他看了眼右手上的戒指。犹豫了一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撕了一小段,缠在戒指上。银色的金属被白色的胶带盖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绷带。
这样应该不会太显眼。
他背上书包,出门。
图书馆离夜伊家不远,坐公交车三站路。周末车上人不多,夜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街道两旁的商铺,行色匆匆的路人,等红绿灯的车辆。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日常。很难想象,这个世界只是一条“枝杈”,而他来自另一条已经断裂的枝杈。
更难想象,七年后的某一天,这一切都会被覆盖——如果他能成功的话。
车子到站了。夜伊下车,走进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一楼儿童区有家长带着孩子看书,二楼自习区坐满了学生。
他走上二楼,扫视一圈。靠窗的位置,知泉已经在了。黑头发,粉色T恤,背对着这边,正低头写东西。
夜伊走过去,在知泉对面坐下。
知泉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来了。”
“嗯。”夜伊把书包放下,“写多少了?”
“数学写完了,语文刚开头。”知泉把作业本推过来一点,“这道题你看看,我算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
夜伊接过来看。是一道几何题,求阴影面积。知泉的解法没错,但计算过程中有个小数点标错了位置。
“这里。”夜伊用笔点着某一步,“应该是0.25,你写成2.5了。”
知泉凑过来看,然后拍了下额头:“靠,又粗心。”
“你老这样。”
“改不过来啊。”知泉拿回本子,涂改,“天生的。”
夜伊从书包里拿出作业,也开始写。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远处翻书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知泉抬头看了眼窗外。
“嗯。”
“你带伞没?”
“没。”
“我也没。”知泉说,“希望等我们走的时候别下。”
夜伊没说话。他继续写作业,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他能感觉到知泉在看他,带着疑问的眼神。
“你手怎么了?”知泉忽然问。
夜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胶带缠着的戒指露了一小截,银色的金属在白色胶带边缘闪着光。
“不小心划到了。”夜伊说。
“划到需要缠这么厚?”
“伤口深。”
“我看看。”知泉伸手。
夜伊把手收回去:“不用,快好了。”
知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行吧。”
气氛有点僵。夜伊知道自己在躲闪,但没办法。他不能给知泉看,不能解释这戒指的来历。
“夜伊。”知泉又开口。
“嗯?”
“你是不是……”知泉顿了顿,“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夜伊抬起头。知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都不太愿意搭理我。”知泉说,“问你什么你都说没事,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但就是……就是感觉你在应付我。”
夜伊放下笔。他看着知泉,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担忧,还有点受伤。
“我没有应付你。”夜伊说。
“那为什么?”知泉问,“为什么你变得这么……这么客气?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骂我笨,会吐槽我粗心,会跟我抢最后一块炸鸡。现在你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顺着我,这不对。”
夜伊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知泉真相?说我来自未来,你会在七年后死,我是回来救你的?
不可能。
“为啥不对?”
“我只是……”夜伊寻找着合适的词,“只是想对你好点。”
“为什么突然想对我好?”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之间不是这样的。”知泉说,“朋友之间是平等的,是有来有回的。你现在这样,像在照顾病人,像在补偿什么。”
夜伊心里一紧。知泉比他想象的要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