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响起沉闷的雷声，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噼里啪啦，由疏到密。很快，窗外成了一片雨幕，世界模糊起来。

图书馆里有人起身关窗。靠窗的位置一下子安静了许多，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知泉。”夜伊开口。

“嗯？”

“如果……”夜伊斟酌着词句，“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奇怪的事，说了很奇怪的话，你会怎么想？”

“那要看多奇怪。”

“比如……”夜伊想了想，“比如我让你避开某条路，避开某辆车，避开某个人。没有理由，就是让你避开。”

知泉看着他，表情慢慢严肃起来：“你会这样做吗？”

“可能会。”

“为什么？”

“因为……”夜伊停顿，“因为我觉得那对你好。”

知泉没说话。他转着笔，笔在手指间灵活地转动，一圈，两圈。然后笔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夜伊。”他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夜伊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我在担心失去你。”他说，声音很轻。

知泉愣住。

“从小学到现在，我们认识七年了。”夜伊继续说，眼睛还看着窗外，“七年，差不多是我人生的一半。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旁边，习惯了你的声音，习惯了你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不是全部实话，但确实是实话。

知泉沉默了很久。久到夜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不会不在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知泉说，“我身体好，运气也好，从小到大连医院都没进过几次。我能活到九十九，你信不信？”

夜伊转回头，看着知泉，知泉的表情很认真。

“我信。”夜伊说。

但他知道，在原来的那条枝杈上，知泉只活到了十八岁。没有九十九，没有八十，没有六十。只有十八。

雨还在下。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夜伊。”知泉说，“不管你在担心什么，不管你在隐瞒什么，我想告诉你——我相信你。你让我避开什么，我就避开。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夜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但又有种奇怪的暖意。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他问。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知泉说得理所当然，“从一年级你分我半块橡皮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人靠谱。”

夜伊记得那块橡皮。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知泉忘了带橡皮，急得团团转。夜伊把自己那块新橡皮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知泉当时眼睛都亮了，说夜伊你真好，我们做朋友吧。

那么小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所以，”知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别再躲着我了。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夜伊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背负着秘密，背负着使命，背负着对未来的恐惧——这一切都很累。而此刻，知泉伸出的手，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不能抓住。

至少现在不能。

“好。”夜伊说，“我会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敷衍。知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坐直身体。

“作业还写吗？”知泉问。

“写啊。”

两人重新拿起笔。雨声，笔尖声，翻书声。时间慢慢流淌。

写到下午四点多，雨渐渐小了。窗外天空亮了一些，云层散开，露出小片灰白的天。

“差不多了。”知泉合上作业本，“回家？”

“嗯。”

两人收拾书包，下楼。走出图书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地面湿滑，积水映着天空的倒影。

“走路回吧。”知泉说，“反正不远，而且刚下过雨，空气好。”

“行。”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街道被雨水洗过，干净清爽。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

走了一段，知泉忽然说：“夜伊，你真的会写诗吗？”

夜伊愣了一下：“什么？”

“我妈说的。”知泉说，“她说你小学时参加诗词大赛得了奖，很厉害。”

夜伊想起来。小学五年级，学校确实办过诗词大赛。知泉当时拉着他一起报名，他随便写了首，没想到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个笔记本，他用了很久。

“那是随便写的。”夜伊说。

“随便写都能得奖，那认真写还得了。”知泉说，“你以后可以当诗人。”

“感觉诗人赚不到多少钱。”

“……爱财这一块没人比得过你，但是大诗人赚的钱很多的，喜欢就行。”知泉说，“而且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我看你日记本，写得挺好的。”

夜伊脚步一顿：“你看过我日记？”

“不小心看到的。”知泉赶紧解释，“就一次，你去上厕所，本子摊在桌上，我瞥了一眼。没仔细看，真的。”

夜伊没说话。他记得那本日记，深蓝色封面，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对父母吵架的抱怨，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知泉的一些想法。

“你生气了？”知泉问。

“没有。”夜伊说，“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就好。”知泉松了口气，“不过说真的，你文笔挺好的。我就不行，写个作文都憋不出来。我妈说我写的东西像流水账。”

“你画画好。”

“那倒是。”知泉笑了，“各有所长嘛。”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远处楼宇之间。

“看，彩虹。”知泉指着天空。

夜伊抬头看。确实有彩虹，颜色很淡，像是水彩晕染开的。

“明天肯定是个晴天。”知泉说。

“嗯。”

“那我走了。”知泉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知泉转身走了。夜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拐进巷子，消失。

然后他抬起右手，撕掉胶带，将戒指露出来，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戒指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烫了。夜伊皱眉，握紧右手。

渊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低沉的，平静的：

“下周一，数学课，课堂提问。”

只有这一句。

然后声音消失了。

夜伊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下周一，数学课，课堂提问。这算什么事件？知泉会因为课堂提问出事？

他想不通。

渊真的靠谱吗？他脑子突然闪过这个问题，但这问题没过多久就消失了。

雨后的街道空荡荡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夜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渊的话。课堂提问能有什么危险？除非……除非知泉回答不上来，被刘老师批评，然后情绪低落，然后影响后面的什么？

不对，这说不通。

夜伊越想越乱。他需要更多信息，但渊只给了这一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考验。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夜伊进门，开灯，换鞋。庄瑾兰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他走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下一事件：9月9日（周一），数学课课堂提问（渊的提醒）

待确认：具体危险？如何应对？

他停笔，看着这些字。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