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道许慎行是炮仗脾气,只在两件事上哑火,一是造院成绩,二是祖师爷品行。
后世造物注重实用,哪怕顶级造物,也只是更精巧的工具。造物不分善恶,不对造物师的行为负责,但在林叙时代不能这样简单定论。
许慎行熟读历史,且研究过林叙生平,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细节。
火烧学城那晚,林叙被执法队困于高塔,大概自知穷途末路,并没多做抵抗。真正与执法队正面起冲突的,反而是他那些造物。
世间律法确实不会审判造物,当时被定罪的只有林叙一个。
学城对造物的态度是:控制、监管。
留着这些造物——等处置完了林叙,再规划如何使用。
既然决定要留,自然也会采取相应措施——当民众愤怒攻击造物,要把它们当场砸烂撕碎,拦住民众的,正是前一秒还在和造物起冲突的执法队。
白塔里的封存造物也多是这样保下来的。
后来许多造物毁在火里,不是因为来不及逃,而是执意要救林叙。
据说,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最后高塔倾覆,死局已定,它们还是破开封锁,冲进火海,与它们的创造者一起烧为灰烬。
造物的这些行为,很难说不是一种立场。
它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林叙。
而选择和罪人站在一起,自然不能算是无辜。
两百年前,学城民众就曾联名抗议,要求彻底毁掉这些“帮凶”。
两百年后,这样的声音依然还在。
许慎行知道,就算再过两百年,造院也还是要面对这些声音。
他无话可说,只能干生闷气,一张冷脸几乎被憋得有了血色。
郑圆抬起一只胖手,用力朝他背上一拍,“院长你看,还是白塔水平高啊,人家是真心觉得我能把造物修好,不像您,总打击我,老觉得我能把好好的东西修坏。”
许慎行又薄又瘦,被这两百斤的胖子拍着,整个人纸糊似的往前一歪,斜眼咳出一口闷气。
叶寻在旁边悠然开口,“哦~你这么一说,我也才反应过来,听这位负责人的意思,确实是觉得你能把这些造物修好,我虽然做不来修复师,但也知道老古董的修复难度,人家这等于是在夸你天才。”
两百斤的胖子双手合十,眯眼含笑,仿佛领了什么世界大奖,“我也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肯定,感谢各位白塔工作人员充分认可我的业务水平,感谢感谢,一定再接再厉。”
负责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一边觉得场面滑稽,一边有些后悔说了前面的话。
很没意思。
他本来也没觉得造院能把东西修好。
这不是白塔第一次外借,也不是造院第一次修复,但至今没有成功案例。
以往那些最有名的修复师都没能成功,何况造院现在这种水平。
这些……老不朽的脏东西被拖出来,折腾一趟,反而可能比之前损毁更加严重。
是好事啊。
只要多“修”几次,和直接毁了也没太大区别。
想到这里,他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真诚,朝郑圆道:“那就辛苦您了。”
请务必好好修理。
“白塔”和造院的这场会面不算愉快,两边都不想多说。
交接如想象中一样细节繁琐,许慎行看条款看到暴躁,终于双方签字确认完毕,负责人授意撤掉铁笼,解除封锁。
朱红封咒如风蚀剥落,负责人将手中文件堆叠整齐,“如果没有其它问题,我的工作到此就结束了,一个月后,我会准时前来回收。”
见他转身,叶寻挥了下手,“来都来了,不看一眼再走吗?”
负责人礼貌一笑,没应答,直接带人走了。
郑圆朝他背影做鬼脸,那边房门一关,这边就兴奋搓手,一步跨到箱子旁边,“那我就直接开了?万一有事记得给我算工伤,医药费多补一点。”
许慎行一个“等”字咬在舌尖来不及说,郑圆已经上手去开箱门。
箱门黯哑厚重,似乎很难推开,但郑圆刚一用力,就听“咔”的一声机关响动,箱门自动向一侧滑开。
滑轨久未使用,发出一声干涩嘶哑的长鸣,激得人头皮发麻。
许慎行像被踩了尾巴,瞬间炸起,没工夫骂郑圆莽撞,第一时间冲去锁了教室大门。
虽然他不觉得一件损毁造物会真的有什么危险,但对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还是本能有种畏惧。
关好房门,又快步到林栖面前,“别站那么靠前,后退后退。”
林栖像只刚出壳的小鸡崽,被撵着倒退向后,差点撞上桌子,许慎行见状,刚要把他往回薅,就见有人先一步抓住林栖手肘。
祈越把林栖扯到一旁,抬眼时的表情,仿佛在嫌他多此一举。
这臭小孩儿!
“你俩在这站好别动。”许慎行说完转向郑圆,骂道:“就你手快!往后退点!别站太近!”
“没事儿,都说了算我工伤就……”
郑圆声音卡壳,笑容僵住——只听“砰”的一声,开到一半的箱门忽然被一股力道向外猛撞。
滑轨应声变形,箱门骨折似的挂在一旁,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冲撞,厚重箱门轰然倒地,巨响中,整个地面为之一震。
一向很灵活的郑圆慢了半拍,“哇”的一声向后跳开,许慎行也抬手作警戒状。
箱体厚重,似洞窟密不透光,一道庞大身影从箱内迈步而出。
“砰——”
脚步落下,似满装的沙袋砸在地上。
安静中,连灰尘都仿佛随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