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退远,视野模糊。
雾气凭空而起,不似真实,更像自人心底滋生出的妄念。
黑雾混着银白月色,似一池浑浊的水,将人浸透其中。
林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
朦胧中,指缝漏出星光,在掌心拢成一捧暖色,像雪夜的灯。
雾气仿佛可以隔绝声音。
树影静默摇曳,让人想到蛰伏的野兽。某种本能拨动神经,林栖忽然抬头,看向远处。
有人。
不,是影子。
那些影子乍看像人,但更飘忽,数十道分散林间,驻足眺望,似乎在找什么,又或许只是无处可去,只能鬼魅一般滞留人间。
画面寂静诡异,林栖忍着没动,只屏住呼吸,捏紧手中的星星。
忽然,十几道影子同时坠向地面,像被风化腐蚀,落地后激起一层黑雾,如潮汐卷起。
林栖本能向后撤身,同时手中光线一暗——星星消失一瞬,又在雾气深处点亮。
林栖愣住。
但只一秒,就追了出去。
小狗可以找人,肯定知道祈越在哪。
月色昏蒙,四下无声。
枯枝落叶似被雾气浸泡成了泥沼,连急促的脚步声也淹没其中。
林栖跑了一段,忽然停下。
前方,星星落在瘦削肩头,短暂停留之后又凭空消失。一点余光照亮模糊轮廓,熟悉的少年身形立于雾色深处,如同半沉在泥沼之中,晦暗沉寂,面目模糊。
这不是祈越。
本能的,林栖背上起了一层颤栗,想后退,却又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
昏暗中,依然可见少年一身斑驳,手臂伤痕交错,苍白皮肤上,滚烫红色曲折蜿蜒,将凝未凝,于指尖汇聚成极鲜艳的血珠。
红色从未如此刺眼。
林栖捏紧手指,又带着一点颤抖松开。
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他,目光似有重量,带着审视。
因为他和祈越是同伙。
不管祈越今天做了什么,都有他一份。
被抓住也不冤枉。
“我有绷带和药。”
安静中,林栖突兀开口。
清澈嗓音散入雾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栖数了十几声心跳,也没等到对方回答,于是又道:“我想帮他上药。”
用的是“他”而不是“你”,表示他知道对方身份,也不打算隐瞒。
人影静立不动,似乎根本不知道身上有伤,片刻,如同年久生锈的木偶,动作迟缓地朝自己手上看了一眼,终于开口:“不需要。”
林栖捏起手指,主动向前,“或许你不需要,但祈越需要。”
浑浊雾气似尘埃落下,揭开帷幕,月色重明。
岐岄蹙眉看向林栖。
男孩儿单薄瘦小,却不躲不闪,一双眼睛深黑澄澈——深黑尽头有光,澄澈边缘倔强。
岐岄心口猝然一窒。
那支落空的短箭,最终还是击穿了这颗心脏。
最后一点挣扎防备轰然垮塌。
星轨密码、源墨、古语……证据忽然变得不再重要。
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林叙。
性格会变,习惯会变,但总有些东西……总有些……
岐岄后知后觉,这段时间,自己从未真正看过眼前的人。
他调查过、询问过,但见他时总带着防备和审视,从来没有好好看一看他。
早该认出来的……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看见?
林叙……你……
为什么……
岐岄身形一晃,似乎迫切想要向前,却又如同被缚一般定在原地。
曾经遍寻不到的人此刻近在眼前,除他之外,世间万物褪色,陷入纯然寂静。
两百年里,整个世界都与岐岄无关。
现实是梦。
在梦里,他是谁,要去哪,都不重要,甚至生死也无关紧要。
而此刻,梦突然醒了,漫长的虚无落在实处,带着两百年的重量狠狠压下,他站在原地,无法向前一步。
林叙眼中依然清澈有光,而他早已不是岐岄。
他是怪物。
是幽冥。
地面枯叶声响,林栖走近,一点脚步声拨动最细微的神经,岐岄乍然回神,手腕反跳似的一抬,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紧绷地悬在身侧。
林栖靠近时动作很慢,给人留了足够的反应时间。短短数秒,岐岄几次想退,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不能向前,也无法退后。
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男孩儿从背包取出药品,略显笨拙地半蹲下来,清理伤口时,动作却很稳,很轻。
原本毫无知觉的伤口上传来清晰的疼,涂抹着生与死的界限。